《丫鬟生存守则》山尽

6、争锋 晨

　　晨间寒意未退，厨房里已经热火朝天。灶上熬着羹和粥，一阵阵的香气从锅里冒出，翻涌着向四周散去。

　　李乐云蹲在地上，火光映着她的面孔，肚子不停地咕咕叫着，但此刻厨房热热闹闹，菜刀一下一下切在板子上的声音、锅里热油滋啦飞溅的声音，还有厨娘吩咐她们添柴、要食材的声音，她的肚子叫声被掩盖得一干二净。

　　“乐云，这锅银丝羹得用小火，你仔细看着点，可不要像昨天一样，把一锅羹给毁了去。”贾大娘笑意盈盈，低下头对李乐云说。

　　做早饭的时候，高燕娘把李乐云支到贾大娘这里去了。

　　杏儿便要去给高大娘看火了，高大娘那性子，在她身边干活是件折磨人的事情。

　　李乐云嗯了声，用铁钳从灶膛里夹了几块柴火出来，宁可火再小些，也不要变成大火。

　　贾大娘对她说火势，一律说的大小二字，文火武火很少说，就是高大娘交代杏儿的时候也用的大小二字，昨日那般用语，分明就是刁难她们。

　　贾大娘满意地点点头，接过帮厨递来的搓好的细面，去另一口灶眼上油炸。

　　“乐云，过来。”贾大娘道。

　　李乐云觉得自己像条哈巴狗，被人呼来喝去。

　　“烧大火。”

　　厨房里只有两个烧火丫头，却有四口灶眼，李乐云只能看着两口灶里的火。好在另一口灶眼上煮着银丝羹，改了小火之后，就不用再添减柴火，等时间一到，银丝羹便煮好了。

　　李乐云拿来风箱，呼哧呼哧的拉了起来。

　　这风箱用了好些年头，上面的漆面已经斑驳，抽拉起来也不太顺畅，李乐云得很使劲儿才能使用。

　　早饭不必做大菜，比正午要做的饭简单许多，炒两盘时蔬，配一碗羹或粥，几样小菜，便足够了。

　　老爷的早饭还会配上一盘淮安茶馓，算是一种点心，是把面团搓成极细的条，放进热油中炸，再用筷子定型成简单的形状，在锅里炸成金黄的样子捞出，光听它放在盘子里的响声，便知道这道茶馓有多酥脆。

　　老爷来了淮安之后很喜欢吃这道茶馓，隔个两三天就让厨房炸出来一盘。

　　贾大娘是在淮安雇来的厨娘，还是她先做了这道茶馓，入了老爷的眼，从此老爷要吃茶馓，都由贾大娘来做。

　　“老爷的饭好了没有？”云鸽走进厨房，身边跟着鹦儿，她的样子与昨日截然不同，下巴高高昂着，好不得意。

　　贾大娘道：“你们来的正好，茶馓刚从锅里捞出来，正热乎着呢。”

　　鹦儿皱起眉，“快些，老爷一会儿要去点卯，耽误了你们负得起责吗？”

　　贾大娘便和帮厨一块儿把盘子给她端过去，云鸽和鹦儿把饭菜装进食盒中，一边装，云鸽一边柔声对贾大娘道：“劳烦大娘中午做些蟹黄汤包。”

　　贾大娘迟疑了一瞬，轻声问道：“可是姨娘要吃？”

　　鹦儿快嘴道：“老爷要和姨娘一块儿吃，贾大娘是做还是不做？”

　　贾大娘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云鸽道：“那便劳烦大娘了。”她提起食盒，鹦儿也只能闭上了嘴，跟到了她身边。

　　二人一走，厨房一改气氛，高大娘撇了撇嘴，“真是好大的派头，还以为是庆余院的丫鬟呢。”

　　宋帮厨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昨天怎么不敢在蔷薇面前这么嚣张。”

　　张帮厨道：“不就想告诉咱们，老爷昨夜歇莲姨娘那儿了。”

　　李乐云悄悄竖起耳朵偷听，对现在的她来说，打听清楚府里的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则，就蹲在这里看着火，也实在太无聊了些。

　　“要真是想吃蟹黄汤包，怎么不让老爷使人去文楼买去，何苦劳累了我们。”张帮厨也道。

　　昨天太太点了软兜长鱼，今天莲姨娘也借着老爷在厨房点蟹黄汤包，想打擂台的心思不言而喻。

　　张帮厨的话也不无道理，她们之间争锋，最后辛苦的倒成了厨房。

　　“都聊什么呢，还不快去干活？”林管事进了厨房，一声呵斥下，众人不再闲谈。

　　贾大娘道：“莲姨娘中午要和老爷吃蟹黄汤包，还要辛苦嬷嬷去外面买些蟹回来了。”

　　像蟹、鱼这类食材不能久放，不然会变了味，府里要做，都是当天买，当天做。

　　“知道了。”林管事拿了钥匙，去开东梢间锁着的门，里面存放的都是一些比较名贵的干货食材、还有酒、糕点一类的东西。

　　厨房的大门可以不锁，厨房里的库房却是一定要锁的。

　　贾大娘掀开锅盖，银丝羹的香气迫不及待地溢了出来。

　　这道银丝羹汤清见底，上面浮着细细的豆腐丝。汤虽清，却是用老母鸡、猪骨、火腿等吊制而成的，可想而知其中的鲜美。有这锅吊汤，豆腐丝也变得异常美味。

　　李乐云喉咙上下攒动，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老爷早上要去点卯，他的早饭必须是头一个，接下来便是太太、少爷、小姐、姨娘们的丫鬟来提饭。

　　娇伶来了厨房，不是先去提饭，而是径直走向了东梢间——厨房的库房。和她一起来的词薇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的去将饭菜放进食盒中。

　　摆在厨房库房门口的木架上，放着一些糕点，云片糕、玫瑰饼、玉带糕等，娇伶伸长脖子往里瞄去，林管事正检查木架上的酒缸有没有破损，娇伶转过身，从木架上扫了一眼，拿了一块没吃过的糕点塞进嘴里。

　　“林嬷嬷。”她嚼着糕点喊道。

　　林管事回过头，笑道：“是娇伶姑娘来了啊。”

　　娇伶道：“我来给大小姐提早饭。”

　　林管事上下打量了娇伶一番：“娇伶姑娘这身衣服真不错。”

　　她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夹袄，衣摆绣了两只翻飞的蝴蝶，外头罩一件灰鼠皮比甲，下身一条月白色的扎腿裤，耳朵上戴了两颗玉丁香坠，再配上她这张娇俏的面孔，一点不像是府里的丫鬟，倒像是外头小门小户家的小姐。

　　“是吗？也还好吧。”娇伶话是这样说，脸上的喜悦却是藏不住，她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是大小姐旧衣服改的。”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么好看。”林管事奉承道，“大小姐可真疼你。”

　　“那是自然。”娇伶得意地哼了一声，端起刚才吃的那盒糕点，评价道：“这糕点不错。”

　　“昨天才买的，四时春的新品，我也是尝了觉得好吃，才买回来的，掌柜的说是叫‘牛舌饼’，名字不怎么好听，味道却是不错。太太小姐们一向喜欢偏咸的糕点，可淮安这儿，大多是偏甜的糕点，这不，我一见有咸味的糕点，就赶紧买了回来。昨个儿中午给太太送去，太太全吃完了，还叫蔷薇过来，又要了一盘，吩咐我说，下次去采买，多买些这个，我记得也给大小姐送去了，怎么，大小姐也说喜欢？”

　　“嗯，大小姐喜欢吃这个，我给大小姐带回去一盘。”娇伶道。

　　“燕娘，过来。”林管事就朝外头喊，“给娇伶姑娘装一盘牛舌饼回去。”

　　“还有这个。”娇伶眼疾手快，从木架上又拿了一盒羊脂萝卜角，一并递给高大娘

　　“这个也是大小姐要吃的？”林管事问道。

　　娇伶面不改色地说：“嗯。”

　　高大娘拿了两盒糕点出去，装进盘中，交给词薇，让她放进食盒里。

　　“谢谢林嬷嬷，我们回去了。”娇伶笑得花枝招展，耳垂上的玉丁香坠晃得人眼睛疼。

　　她们一走，高大娘陡然变了脸色，“当自己是小姐呢，每次来厨房，都要带走些额外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些糕点是进大小姐的肚子，还是进她的肚子里。”

　　林管事对娇伶也是怨念颇深，一边锁上厨房库房的门，一边道：“可别叫她听见了，小心她到大小姐面前告你的状，大小姐可不是个好性子。”

　　高大娘脖子一缩，迅速朝四周看了看，梗着脖子道：“她也就这点本事了。”

　　李乐云不禁对她们口中的大小姐感到好奇，究竟是什么性子，竟能让高大娘也害怕。

　　......

　　下人们的早饭颇为简单，尤其是像李乐云这样的粗使丫鬟，只有一碗稀饭，一碟酱菜。

　　靠着这点子早饭，李乐云勉强撑到了正午，起身的那一刻，她都险些摔倒。一直半蹲着看火，令她腰酸腿酸，李乐云都担心自己长期这样，身体会不会变得佝偻。

　　贾大娘瞧见了这一幕，关怀道：“墙角有小杌子，看火的时候可以坐。”

　　李乐云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墙角放着几张小杌子，坐上去没灶台高，用来看火倒是刚好。

　　“谢谢贾大娘。”李乐云道。

　　“对她们这么好做什么，咱们辛苦在那里做菜，她们倒是能坐下了。”高大娘不知什么时候过来，恰巧听见了这番话。

　　贾大娘深知接她话的后果，便低头笑了笑。

　　高大娘了解她什么性子，倒没一定要她答应，把矛头转向了李乐云，“你今天倒是没出什么差错。”

　　李乐云挤出一张笑脸，“昨天小绿教了我很多。”

　　“好好做，贾大娘现在是太太、老爷面前的红人，做的饭都是入他们口的，你可别拖贾大娘的后腿。”高大娘阴阳怪气道。

　　李乐云捏了捏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低下头，干脆和贾大娘一样，不再接高大娘的话茬。

　　高大娘微扬嘴角，她还记得昨天李乐云不服管教的样子，今日看来倒是乖顺许多，她刺完这两个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乐云，快去吃饭吧。”贾大娘微微笑道，仿佛高大娘的到来并没有影响她丝毫的情绪波动。

　　李乐云应了声，心中一暖，府中也并不都是坏人，至少还有像贾大娘这样温柔的人。

　　小红小绿早就去了群房院，只有杏儿在等李乐云。

　　“杏儿，我们走吧。”

　　如今她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百味院和群房院，两个院子相邻，倒不怕她们迷路，更何况府中所有院门都有人把守，她们也去不到其他地方。

　　昨天小红小绿已经带她们来了一次，两个人进去打饭，便不会感到手足无措。

　　去拿了粗陶碗，正准备打饭，结果一掀开盖子，里面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点米饭。

　　下人们能吃饱饭，也就靠主食了，但现在这点米饭，连一碗都装不够。

　　昨日初来乍到，李乐云没有胃口，可今天不一样，她从一大早上起来开始干活，一直忙碌到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现在看到这点子米饭，气不打一处来，她抬起头，李婶子正盯着这边，凶巴巴道：“谁叫你们来的晚了！快过来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