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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府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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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运河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一艘接着一艘的偌大船只在水面上行驶,荡起阵阵涟漪,破开茫茫河面上的苍白雾气,一路抵达板闸镇,健壮的船工将铁锚搬起砸进水中,扑通一声,溅起高高的水花,附近来看的孩童跟着发出连串的惊呼声。
梁船主赤着膀子,抬起胳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朝远处望去,十几艘船只堵在前面,像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墙,连只蚊子都飞不过去。
他喝了口黄酒,驱散晨间包裹而来的寒气,说道:“袁老爷,我让船工先把货从船舱里搬出来吧,一会儿轮到咱们,卸货也快些。”
袁胡里正眯着眼睛往前面看,闻言收回视线,笑眯眯地说:“不用了,前面这么多艘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咱们,我回家一趟,想想办法,这里交给你了。”
袁胡里下了船,拥挤的水栈上,一个穿着皂黑短褐的小厮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边高呼着“老爷”边跑了过来。
“老爷,咱们的马车在那边。”小厮哈着腰,冲袁胡里笑道。
水栈多聚集商户,卖什么的都有,久而久之,这里便形成了一个集市,一整天人流不断。
袁胡里和小厮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坐上马车前往山阳县城。
......
李乐云恢复意识的时候,正被人捏着下巴,被迫仰着头,嘴巴不由自主地分开,口水滴滴答答的要往外流。
而捏住她下巴的是一个穿着深绿色花纹缎夹袄的女人,她想推开女人的手,却提不出半点力气。
李乐云心中大惊,她这是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眼前的这些人怎么都是古时候的打扮?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宿舍,因为最后一个上床,她在底下先关了灯,寝室都是上床下桌,舍友还拿手机帮她照明,然后她爬到一半,脚一滑,摔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着地。
难不成自己就这么摔死了?
这也太憋屈了些。
不等她想明白,这人松开了手,接过一旁丫鬟递过来的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手指,一脸不高兴地对脸上满是讨好的妇人道:“这身子骨,怎么那么瘦?我一只手都能把她提起来,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刘牙婆笑道:“这丫头前几天受了风寒,不过现在已经大好了,做粗活完全没有问题,您放心就是。”
王云香道:“那不行,这丫头既然才生了病,你得给我便宜点,不然买回了府中,她要是什么活都干不了,我岂不是买回来个小姐?”
刘牙婆暗道,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你王云香眼光毒辣,哪能看不出这丫头身体大好?心里这样想着,刘牙婆露出为难的神色,“哎,行吧,妈妈也是常在我这里买丫头的人,我就给您这个面子,还望妈妈多介绍几门生意给我。”
“那是一定的。”王云香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忙掏出银子给刘牙婆。
“你看好了,三个丫头,一共二十三两。”
刘牙婆接过两个中锭,三个一两的小锞,笑道:“不用看了,王妈妈怎么会骗人?不过,妈妈,您这次就买三个丫头,不再买几个?”
到了这会儿,王云香才露出笑容来,“不用了,太太这次就派了我来,再多买一个,就要去官府说一声了,你是官牙行的,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是,是,我给忘了。”刘牙婆看了眼卖出去的三个丫鬟,最前面那个,年纪最大,也姿容最出众,换身衣服准和小姐似的,谁买伺候的丫头买这么貌美的。
刘牙婆深谙此事,立刻就联想到同知府里太太有了身孕的传闻,再一看这丫头的容貌,就明白过来王云香买她是想做什么了。
说是要她做近身丫鬟的,刘牙婆才不信!
正因如此,刘牙婆才能跟王云香讨价还价,跟她要了十五两银子。
这个年纪的丫头,顶破天了也就十五两,而刘牙婆就是要了最贵的价格。
王云香也是懂行情的人,马上就把那个看起来呆傻的丫头和前几天生病的丫头挑出来,十五岁以下的丫头,价格在四、五两,王云香都以最低价买下她俩,刘牙婆这下又没赚头了。
不过,刘牙婆也越发确信同知府太太怀了身子的消息。
刘牙婆一边想着一会儿把这个消息告诉谁去,一边嘴上说道:“您是二府的人,派个人过去说一声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王云香眼中闪过一丝不高兴,同知虽是正五品官,上头却还有个知府在那儿,什么事都得知府同意才行,因此外面的人也叫同知府为二府。
王云香不接她的话,“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回头把她们三个的红契送到府上就行了。”
刘牙婆没套出王云香的话,面不改色道:“知道,妈妈放心,我先给您办,约莫后天就给送到府上去。”
王云香带着人悠哉离去。
刘牙婆等她们一走,就把手中的银子交给身边的丫头,“快拿戥子称称,够不够二十三两。”
李乐云稀里糊涂地跟着人走了出去,心中惊涛骇浪,眼前看到的人、景都是古代样子,也没有摄像头跟着,这无一不在告诉她,她穿越了。
王云香上了青布暖轿,厚呢布帘一挡,遮住了王云香的面孔。两个孔武有力的轿夫一前一后,蹲下身,肩膀放到轿杆下方,再一齐站起,抬起轿子出发。跟着王云香来的丫鬟就步行在轿子身边。
李乐云拖着虚弱的身体,盘算着此刻逃跑和跟着走哪一个更好。
跟着轿子,她们穿过巷道,视野逐渐开阔,李乐云站定不动,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潺潺流水从桥下流淌,百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鱼的,卖银丝饼的,卖素面的,或是走街串巷,或是坐地叫卖,整个街巷热热闹闹,香气笼在一起,钻进李乐云的鼻间,霸道的香味勾得她肚子里馋虫直叫,这一会儿,她才真切感受到她穿越了的事实,这不是现代仿古景区能比的。
李乐云悲哀地叹了口气。
“走不动了吗?”被一同买下来的丫鬟温柔地看着她。
李乐云记忆模糊,不知道对方和她关系怎么样,怕说多错多,便只摇了摇头。
“青蕊姐姐,我们要去哪?”另一个丫头害怕地说。
青蕊拉住她们俩的手,跟上轿子,含糊道:“别怕,我们是被同知府的人买下的,是要去享福了。”
李乐云沉默地跟着,心中冷笑,享福?当丫鬟是享哪门子的福?
但另一个丫头不知是缺心眼还是少根筋,居然就这么相信了,眼巴巴的盯着街边蒸笼里的大肉包,手指放在嘴巴里吮吸。
青蕊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手指,“杏儿,等到了同知府,就能吃上肉包子了。”
杏儿乖乖地点了点头,扭头不再去看肉包,怕自己又走不动路了。
青蕊又对李乐云道:“要不姐姐背你吧。”
李乐云忙摇了摇头,虽然青蕊比她现在年龄要大些,但要李乐云说,青蕊差不多也就是个高中生的年纪,让她背自己,李乐云真干不出这种事。
青蕊不放心道:“乐云,你病才刚好,要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告诉姐姐,姐姐背你走。”
名字居然和自己的一样,莫非这是天意?李乐云怔怔的看着她,鼻子忽然一酸,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青蕊轻轻一笑,宛如山间随风摇曳的白花,她拉起李乐云和杏儿的手,把她俩牵在身边,跟上前方那顶已经走远了的小轿。
不知走了多久,附近的百姓渐渐变少,她们来到一条宽阔的街道,走到半中央,见到一座府邸,牌匾上印着“同知府”三个字,李乐云刚好都能认出来,这或许代表着她穿越的时代并不久远。杏儿仰头去瞧,小小的身子在这座府邸面前像一只迷茫的蚂蚁,青蕊也惊住了,不过她恢复得很快,捏了捏杏儿的手,跟着小轿转过街道,从府宅另一侧窄一点的街道抵达同知府的角门。
角门跟正门比起来就寒酸极了,窄小的仅能同时容纳两个人并行。
王云香扶着丫鬟的手从轿子上下来,轿夫抬着轿子往正门的方向去了。
王云香道:“待会儿跟着我进去,不准说话,不准乱瞧,等过了太太这关,以后有好日子让你们过。”
李乐云懒得理她,低头看自己脚上丑丑的鞋,青蕊拽紧杏儿和李乐云的手,回道:“知道了,妈妈。”
丫鬟敲了敲角门,看门的婆子马上就开了门,来迎接回府的王云香。
“哎呦,妈妈回来了。”刘婆子扶了王云香一把,一双眼睛扫过李乐云三人,眼神在青蕊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这是买回来的丫鬟啊,模样可真标致。”
王云香敷衍道:“嗯,我得赶紧带她们见太太,下次我们再聊。”
“好好,那我下次摆一桌,您这个大忙人可一定要来啊。”刘婆子笑呵呵道。
王云香带着李乐云三人继续走,青蕊和杏儿记得王云香的话,进了角门就不敢抬头,李乐云才不管那么多,好奇地抬头张望。
进入角门,是一条极长、极窄的小道,李乐云默默数着,走过一个“漱玉院”,来到第二个门时,小道两边各有一大门,东边是看门的婆子守着,门匾上刻着“庆余院”三个字;西边是一个小厮守着,门匾上刻着“肃正院”三个字。两个人见到王云香,纷纷朝她问好。
王云香淡淡的嗯了一声,就带着她们进了庆余院。
李乐云本以为还要再走许多路,谁知进了这个门之后,沿着抄手游廊走了没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你们在这儿等着,不准乱走,要是不听话,打哪儿来给我打哪儿回去!听见了没有?”不等她们回话,王云香翻了个白眼就进屋去。
这个庆余院大抵是正院,修建得雅致美观,北面是堂屋,东西面各有厢房,南边则是一排倒座屋,抄手游廊把四面的屋子连接起来,院子铺设青石砖,四个角种植了花草树木,中间摆放了鱼缸,李乐云抬头仰望,犹如站在一个方形的井中,处处都是对称,连天空也几乎是四四方方。
她和青蕊、杏儿站在院子里,王云香进屋回话。
似乎是还有客人在场,王云香进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除了她,屋里还站着七、八个丫鬟,就连门外也都站着,其中一个和李乐云对视上了,皱眉瞪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