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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晦夜无星 索娅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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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娅本在默默把弓收好,听到动静,看向马儿的方向,一向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悲悯的表情。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弓矢,走到了赛琪格身旁,轻轻地揽住了她颤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
旭日特看到这一幕,眼里也露出了悲伤。但他毕竟是男人,很快就想到了马血可能引来草原上狼群的事儿。一边吩咐白狄手下戒备,一边走向萧承瑾,准备说这件事。
萧承瑾正在布防,听到旭日特的想法,看向草原无边是黑夜深处,不知是心里的暗示,还是真的,总觉得有点点绿色荧光忽明忽暗。
和曦顺着萧承瑾的目光看向那片黑暗,道:“云行走,将火堆再烧旺些。”说罢看向萧承瑾,“今晚看来,终是难以安睡了。”
话音还未落,漆黑的天幕被无数火柱瞬间点亮,火球成群,轨迹密布,仿佛一场流星雨,从乌戎头目离去的方向,带着呼啸声破空而来。
排在最外排的车被这群带火的箭矢射中,箭矢前端的火球崩开,球内火油泼洒,火一下子炸开一片。萧承瑾抬头看了一眼风向,心里微微一沉——风是往车队方向吹的。这些箭的前端绑着火油,一钉上车体,火光立刻化点成片,燃得猛烈,这些车不知会不会被烧穿。
于是他率着东奥精锐退至后方第二层车阵后方,命白狄侧翼游走,由旭日特节制;自己亲率东奥精锐后方围成半圆;九丘内部围成内圈,由云溓调度。在最后方的两辆车上,各安置两名东奥射手,持最强弓弩,一方面观察敌方动态,二是待乌戎冲杀时,还可用最远射程封锁侧翼或后方。
突然,黑暗中传来马匹的惨嘶。
原来,乌戎果然遣骑兵在黑暗中迂回,准备从侧翼突袭。他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不会被发现。谁知却被藏在黑暗中的黑影侵袭,第一匹马被狼扑倒,骑兵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几道黑影撕咬。
萧承瑾这边高位的弓箭手,正好观察到了这一幕,这几个人里,有一位是即使在夜间都是可以听风辨位的高手,一箭射出那骑兵便不再挣扎,助狼群们加了个餐。其他几位也都左右前后各看其方,发现只有左右侧翼有动静,于是点火起箭,将两处有动静的草丛燃起。果然其中马匹受惊,开始四散奔逃。乌戎骑兵在黑暗中无法控制坐骑,阵型瞬间大乱。
白狄游骑搭弓射箭,击毙部分暴露的人,狼群瞬间扑上来,窸窸窣窣将现成的猎物叼走。
萧承瑾站在车阵中央,风裹着血腥气从东面灌进来。远处那些忽明忽暗的绿莹莹的光渐渐熄灭,第一排被点着的车,火光也渐渐熄灭,并没有蔓延开来。最终只剩下之前的那堆篝火。
“旭日特,”萧承瑾喊道,“不可恋战,速速回阵。”
年轻的首领纵马回头,眼睛里还带着刚杀兴奋的血丝。旭日特愣了一瞬,随即抹了把脸,笑着应道:“瑞王殿下,我听你的。”
说完鸣哨召唤白狄众人归队,索娅也闻哨归回左翼阵队。
看着夜风中的萧承瑾,即使青衫长袍未着甲胄,依然难掩其英勇贵气。再看其身后那道沉默的影子——护卫小喜,目光并不友善的看着自己,手扶刀柄,非常冷淡。
“小喜护卫放心,”旭日特笑着低声说,“不用这么护食,我没打算找你家王爷论功行赏。”
和曦没搭理他。
但很快旭日特发觉了异样——外围那些被火箭射中的货车,不但没有烧毁,刚刚还成片成片的火焰,此时竟然渐渐熄灭了。
“王爷,你家这货车难道还能防火吗?”
“这些货车是东奥的战车改装的。”萧承瑾撇了他一眼,嘴角微勾,语气中透着一丝骄傲,“怎么?想要?”
“当然。”旭日特毫不掩饰。
“你若习得冶铁的工艺,五十副甲胄可换一辆,”萧承瑾道,“或多养些好马吧,二十匹良马可换一辆。”
“哦?”旭日特不掩惊讶。
他忽然想到——商队临走时还有几十辆空车留在白狄。当时看那些车又脏又破,他们弃得又简单,以为不值几个钱。现在看,还得想法给王庭报个信,千万别被那些个不识货的伙计,把那些看似普通的破车给劈了当废柴。估计他们还会边烧边骂,怎么点不起火来?
这边还没盘算完,那边索娅已从另一暗处走了过来,手里握着弓,箭壶挂在大腿上。她朝旭日特点了点头,意思是左翼视野清过了,暂时没有动静。
旭日特迅速和她低语一番,索娅看向被烧过的那些货车,走过去,只见一辆被火箭击中的车外板上,留有焦黑的泥壳,手指轻触,感受下面的温度并没有想象中的灼热。
她话不多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尹时安身上——尹时安正在小本本上奋笔疾书,记录方才的战况。
索娅没管他正在记什么,一把抢过他的笔和本。想扯下一页——谁知他那本子乃缣锦缝制,结实得很,以她的力量一两下子还扯不动。她皱了皱眉,将那本扔回尹时安怀里,干脆掏出小腰刀,直接划拉了尹时安一片衣袍下摆下来。
她用炭笔在那布条上写了些什么,回头将布条系在了一匹战马的辔头上,附在马耳上轻声说了几句,在马颈上轻柔的抚摸了几下,马儿也将头在她的颈部轻轻蹭了蹭,随即扬蹄跑入了黑幕之中。
全程,尹时安是气的发抖,却半点没发作出来。比他命都重要的笔和本轻易被抢走,被撕扯——还没来得及上前拼命呢,就又被人嫌弃的扔了回来。震惊还没过,对方持刀怼上了他,他嘴上还没想好是要出声喝止呢,还是安慰一下别激化矛盾呢,就已经被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下了袍子下摆。
全程只剩抖了——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这白狄的蛮夷,整个队伍里只会捡他这个软柿子捏。
萧承瑾与和曦包括云溓都认为,乌戎不会只进攻这一次,不知何时会有第二轮进攻,一直在全程戒备。
原本安静了的草原,在商队的不远处,乌戎撤去的那个方向,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远处狼嚎的余音和烧焦皮肉的气味——分不清是马的还是人的。
不知什么时候,狼群可能是循着调回营地的伤兵的血腥味,奔袭了乌戎躲在黑暗处的据点。显然为了驱赶狼群,他们也不顾暴露的风险了,点起了火把。
零星点点的火把,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缓缓挪动,错落散落,顺着地势迤逦前行,一路渐行渐远渐渐的看不到了任何光明。
“难道他们真的是山寨的人?”萧承瑾看向光点消失的地方,语气很淡,“也许刚刚应该救一救才好。”
云溓站在萧承瑾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片火光消失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道:“王爷,乌戎边境的军队,本就和天雄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往寨子方向逃,也不奇怪,明日进寨子,再见机行事吧。”
“真没想到,最后竟是狼群帮咱们清了场。” 旭日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那种轻松笑意,,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你说他们今晚还能再来吗?咱们是不是能睡安稳了?”
“要么不来,再来就不是这种小打小闹了。”萧承瑾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阵内外——烧焦的货车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白狄游骑已经在侧翼散开,东奥及九丘的精锐们或坐或靠,有人闭着眼睛,有人还在擦拭兵器。
“所以,现在除了哨兵,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天一亮就启程,到了山寨硬仗才刚刚开始。”
云溓点了点头,转身要去多安排几个人放哨。他刚迈出一步,萧承瑾就叫住了他。
“原本的两位已足够,不用再多加人手,让大家尽可能多休息。” 萧承瑾吩咐。
云溓看了眼和曦,见他并未阻止,便回了声:“好。”
转身去催促大家加快整装,安排原地休息。
东奥的战士们动作很快,将兵器卸下当枕头,三五成团裹紧外衣靠在一起。九丘的精锐讲究些,将车上的行李包拿下来,里面的毛毡盖身上,包袱皮折了当枕头。白狄人最方便,身上的厚毡袍白日热时会扎在腰间,而夜里解开一铺,就是一床连铺带盖的被子。不过片刻,校场边缘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睡得怡然自得。
萧承瑾本来夜里就难以入睡,今夜尤甚。心口那点隐隐的钝痛提醒着他,这副躯壳早已千疮百孔。虽未明说,但他没让云溓加派人手,便是自己想揽下这守夜的任务。他看自己是士兵可能是为了应付半夜敌人的突袭,连毯子都没盖,有点于心不忍,想来今夜遇袭的可能性并不大,便从车上拿下那些叠放着毛毡与厚裘,分别给这几团自家的兵士盖上。
和曦跟在他身后,只有半尺的距离。
萧承瑾道:“给你留了狼皮褥子,你先回车上睡吧,明日赶路时,再换我歇着。”
“你不是想念我的手艺了吗?如果现在开始处理那羊和马,估计明天出发前,就能吃上了,吃吗?”和曦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承瑾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脸,余光里看见和曦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如果你现在去烤羊烹马的话,”萧承瑾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估计大伙今晚都不会好好睡觉了。”
和曦真的笑了,道;“王爷,如果你不睡的话,末将实在是有点想略展寸长,讨得您的欢心。”
“看来,今夜我是看不到草原上的星星了。”萧承瑾道。
说完转身上了车,和曦随后跟上,他知道萧承瑾难以入睡,但这种心上的病,就是这样万般疗愈之法,终究还得归于一夜好眠。
车阵里,旭日特已经裹着毡袍躺下了,但眼睛还睁着。他看着那两道身影从篝火余光中穿过,一前一后,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两只风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袍里,闭上了眼睛。比起那个硬朗的下颌线,他还是更喜欢柔软线条的女人,真不知道自己在烦些什么。
尹时安用毛毡盖着头,眼泪才流了下来,就着从毛毡破着洞透进来的光,在小本本的边角愤愤添了一行蝇头小楷:“蛮戎鄙类,悖理妄行。青史翰墨,孰能擅夺?余决意与其割袍断义,不复相交。此恨未偿,此辱不雪,誓不为人。”写完之后反复看了三遍,又觉得“誓不为人”太重自己难以做到,于是改成“谨记于此”,再想一想,叹了口气,把眼泪擦干,又改成了“姑且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