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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听大公子安排 “带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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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把他带走!”商老爷猛地挥了挥衣袖,而后指着一旁的管事的,“你!立马给他们带路,将那孽子带走!若能治好便治,治不好也别让他回来,直接带出城去葬了!”
“啊啊啊啊!”商夫人哭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你胡说什么,还不知道咱们培华有没有染病,怎的连下葬也说出口了!你这狼心狗肺的,我看你眼里就只有这搅弄是非的继子,还有后院那小贱人给你生的杂种!”
“噗嗤!”来这一趟竟然看见场狗咬狗的好戏,观言忽地笑出声来,在商文载扫过来的视线中讪讪闭了嘴。
谭师爷这时候彻底笑不出来,他可懊悔得挠心挠肝,一面存了探听这位新任知县大人家事的私心,一面为了在他面前表现,今晚差点连那匹老马的屁股都抽出火星子,紧赶慢赶才赶来了,结果听到这样的事情,不但在商文载手下彰显不了自个儿,以后怕是日子也过得艰难。
他满面苦涩,毕竟也是个脑子活泛的,害怕听到商家更多的家丑,赶紧离了是非之地,带着几个衙差真跟着管事儿的去拿人了。
而堂上的形势顿时变了,商文载高高挂起,观言笑看两条狗攀咬,商家夫妇拌了一会儿嘴也累了,两人仇视地望着对方,又过了一会儿,好歹停了战火。
见状,商文载打算又放一把火。
“今日连夜讨人,连累父亲母亲担忧,儿子实在该打。”他又一躬身,仰起头时神色十足的严肃。
“本想着您二老身体向来不大好,不敢贸然来惊动,但今日禀了知府大人后,得了密令,务必趁着瘟疫还未扩散之时,以雷霆手段控制住形势,故而决计不能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否则……儿子办差不力倒算轻的,只怕知府大人责怪商家家风不严,假公济私,因培华一人连累全族!
“我商家在整个严州府也算是清贵之家,若因培华之事遭众人唾弃,祖父乃至曾祖父累积几世的名声,怕是会毁于一旦……”
还未养废的小儿子险些遇险,商老爷已经惊出了满头冷汗,因商夫人不依不饶与他理论,身子渐渐热起来。
若因那孽障连累一家人跟着受罪,辱没了他商家门楣,届时羞得他愧见列祖列宗,想到此处,商老爷又惊出一身冷汗,身子刹时凉了,两腿发颤,扶着柱子才站稳。
商文载低着头,不声不响看他这父亲要作何反应,几息后,商老爷招手唤了护院过来,指着被几个衙差带来的二儿子,厉声道。
“今日为了整个淳安县,乃至整个严州府的安危,二公子不能再留在我府上,一切听大公子的安排。
“你们都是我商家的家仆,给我听仔细了,在官府确认二公子痊愈之前,不许任何人私自放二公子回府,不论是谁下的令!听见了没?”
偌大的商府,除了商夫人眼珠子一样地护着二公子,生怕他吃一丁点的苦,还能有谁愿担着染病的风险留他在府上?
几个护院纷纷看向气得瘫坐在圈椅上的商夫人,默默低下头,齐声道:“听见了!”
商培华被衙差一左一右夹着,胸口淌着被强行灌入的一滩药渍,口鼻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纱布,口中呜呜呜个不停,直跟他娘使眼色让她救他。
见他挣扎得厉害,几个护院得了商老爷的示意,连忙上前相帮,几个人架着他,终于将人带走了。
商夫人火气未消,见了儿子的凄惨模样,痛得又一阵哭天抢地,我的儿我的儿地嚎哭个不停。
商老爷忙给商夫人身旁的婆子递了颜色,后者和另外两个丫鬟一道,连拖带拽地终于将她送回了后宅。
这下子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树上的蝉鸣声也一下清晰,偶尔混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啼叫声中,有人心安,有人焦灼。
商文载行了礼,正要转身离开,商老爷愣了片刻,忽的在他身后发出极微弱的呼声:“文载……”
他忙收起透着几分凉薄和残忍的笑意,神色沉重地回身,面容顿时又挂上他一向的温和端方,“父亲可还有别的要吩咐?”
毕竟是二人亲生的儿子,不像自己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只是利用的继子,总不过是求情而已,也是人之常情。
“没,没了……”商老爷半握拳头放在胸前,姿态略有些局促,在商文载淡淡的眸光中,抿了抿嘴,才继续往下说——但并不是求情。
“现下天色已晚,路上无人,你让你的人切莫张扬,不要闹得人尽皆知,说我商家的儿子不成体统,与一个寡妇不清不楚。”
他顿了顿,看商文载轻轻点头,才舒了一口气,“你弟弟虽不像话,但岁数小,犯错也是情有可原的。所幸有你这个哥哥在,他若能躲过此劫,还望你能提携他一二。你与商家一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呐……”
漫长的沉默后,商文载再次点头称是,心中经不住冷笑。
商老爷多年不曾与眼前的继子深谈,到底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他知他秉性,绝非面上看着的这般温和,少年老成,成熟异常,时不时连他这做父亲的也对有几分莫名的惧意。
但这会儿他几番点头应承,给他一幅极好商量的模样,他便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孩子为官多年,较之十余岁的时候,心性大为不同,定然已然明白了他方才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今夜既已有那孽障的破事在前,何不将他如今头疼的几桩事务一并陈述,请这孩子一并帮忙解决了算了,也省的他成日惶惶不安!
商文载正要辞别,商老爷梅开二度,“文载,慢着……”
商文载温和的面容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因着商老爷的几番话,裂了个彻底,出门之时还维持了一两分的体面,及至前一晚的管事的恭恭敬敬目送他上了马车后,再不能维系。
“咣——”才坐下,他握着茶杯喝了一口,随即忽地将杯子惯到隔板。
那杯子未碎掉,滚动几圈之后,滚入个不显眼的角落,在漆黑的夜色里彻底没了影子。
观言跟在马车外头,本还因今日在商府找回了场子有几分喜色,见自家公子神色有异,便不敢笑出声来,这会儿又听见这动静,索性连笑也不敢笑了。
马车内一路阴沉得很,他揣度了一阵,觉着肯定是商老爷最后那一番话,只是当时他隔得太远,那老头又鬼鬼祟祟放低了声音,故而他并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
他一向对自己宽容,想不明白的事便不想,这会儿忙完了,肚子咕嘟咕嘟响得跟烧水一般,便开始一个劲儿地回味先前丢了的那根糖葫芦。
马车里,商文载因他那父亲的话头疼了一路。
他自小寄人篱下,在这商府过得艰难,人情世故见得也多,后来入了勾心斗角、人心叵测的官场,有时候竟然觉着商府的际遇也不算什么,真可谓小巫见大巫。
但毕竟商府、淳安县乃至整个严州都见证过他年少时的小心翼翼,见证过他曾经的弱小,他便视之为耻辱,打心底里不喜这地方,更不喜欢这里的商家人。
故而自他入朝后,刻意回避此间的人和事,但天意弄人,最上头那位真是会揣度人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将他打发到严州府。
这一年来,他虽有时候也会黯然神伤,但也明白,为今的困局只是暂时的,每回京中友人传信来,言道那位身体每况愈下,他便一回比一回笃定,他起复回京之日不久矣。
只是多事之秋,他又是戴罪之身,切莫在此关头出了纰漏,被人拿住错处做文章才好。
偏生今年涝灾比往年更严重,可谓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灾后灾民安置的问题未能解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城中瘟疫又来。
多年不见,他那便宜父亲胆量愈发大了,放印子钱不知放了已有几年,强占多少农田,现下可倒好,流民四窜,家家挨饿,他竟然还打着主意囤积居奇。
要不是上头那位知府和前人不同,不给他遮挡,明里暗里又逼着严州府的几个大族支银子救济灾民,只怕死到临头了也不会告诉他!
他商文载横竖不怕的,若是连累了对他有恩的时家,连累他的若儿跟着受罪,他如何能安?
商家祖上也曾是一方望族,他祖父当年更是官至刑部尚书才身退,祖父下世后,商家朝中无身居要职之人,这些年渐渐败落。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祖父也是品行高洁、家教森严之人,竟然也会养出商老爷那等下作昏庸的儿子,当真是好竹出了歹笋!
想到此处,他握着又一个茶杯,攥得死紧,险些再度扔出去的时候,观言的声音响起。
“公子,咱们到家了。”
商文载下马车的时候脸色还略有阴沉,唬得观言不敢上前,故意落后几步。
他自知笨嘴拙舌,偏偏嘴巴比脑子快,不知哪一句会惹祸,前些年在京中吃过几回亏,虽然都未酿成大错,但好歹收敛了些,只在气狠了以及商文载心情不错的时候故态复萌。
大门处挂着两个灯笼,范管家手里还拿着一个,早早地候着,呵欠连天,不知等了多久。
商文载走近了,见只有范管家一人,他想见的人没如同昨夜一般在门口等他,嘴角便崩得更紧。
他出门的时候,她还在跟他置气,最要紧的时候他偏偏有事出去了,只怕她心头更觉着他不在意,抑或是故意冷着她,这会儿不知气成了什么模样,今晚还能不能哄好了……
商文载更加一个头两个大,在踏入院中的一瞬间换上了温和的神色,步履也变得轻快。
范管家见惯了的,神情淡定,只观言年纪小,见多了也不理解,被他疏忽的转变惊得嘴角直抽。
但他素日不显山不露水,今夜却破了例。
先是听见灵犀那声“小姐”,控制不住地动了怒,她是她贴身丫鬟,平时当姐妹一样看的。
两人出门前的嫌隙还未消解,这会儿又为难她的丫鬟,她挺身而出之时,他一下子后悔了,觉着自己今晚惹了邪祟似的,连他自己也看不明白自己。
干脆一声不吭,回了屋。
她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与平时温柔俏皮的模样不同,气得腮帮子鼓起,伸手拦在他前头,一副非要他同她分辩个明白的模样。
他当真是惹了邪祟了,头一次对她有了不耐,低头一看,她两眼红肿不堪,只怕是从他出门的时候便一直哭到现在。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心中翻起极大的心疼,同时也后悔不已:他并非招惹了邪祟,只是心中攒了火气,殃及他人罢了。
“是不是瘟疫闹得厉害了?不许不告诉我!”时丛若展开双臂,仰头气鼓鼓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