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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巧克力   那天和 ...

  •   那天和隋小胖分别回家后,吴意挨了人生中最厉害的一次打。

      事情的起源是时扬的那只蓝色小狗,一直到父亲吴柏看到他吃了一整盒巧克力后,事情就彻底失控。

      回小区的路上,吴意还带着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他已经准备好看时扬的笑话,故而走得越来越轻快,像热浪一般的风。

      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心态突地变化了——他开始害怕,又有些担忧。

      害怕是很清楚的,怕他自己挨打,可担忧的是谁,他也没搞明白。

      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大大呼了口气,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却不自觉地发抖。

      门推开——表姐和爸爸都不在,只有他妈妈在家。

      未及出声,高子玲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了个十分漂亮的盒子,向他挥手。

      “儿子,过来!”高子玲说着,拆开了盒子上的丝带。

      吴意愣着没动,她自言自语道:“爱莲阿姨还记得不?小时候抱过你的那个,她们一家最近从比利时回来了,给我带了盒巧克力,你尝尝看?”

      “记得的!”听见有巧克力,吴意高兴得晕头转向,哒哒跑过去。

      什么爱莲阿姨不阿姨的,小时候抱过他的人多的是,他怎么会记得?

      黑金色的礼盒里放了十个巧克力,用金色的锡箔纸包着,小小的,比大人的拇指宽不了多少。

      他望着盒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巧克力,瞪大了眼睛,还没吃进嘴,但好像已经能感到它丝滑的口感。

      吴意刚拿起一块,他爸吴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不过不是他自己的房间,而是时扬的。

      他看着自己爸爸难看的脸色,刚才忘记的害怕和担忧又从心里升起来。

      手上动作更快,巧克力已经被他妥帖地放了回去,在高子玲面前站得笔直。

      “找到了?”高子玲专心整理着拆下的丝带,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沉默,气氛有些渗人,高子玲缓缓抬头之际,突然“砰”一声巨响,吓得她浑身一抖。

      插着富贵竹的玻璃花瓶被吴柏挥落在地。

      “你、你疯了?吓到孩子怎么办?”高子玲话音未落,吴柏已箭步冲到她面前。

      高子玲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得咽了咽口水,忙将已合上的盒子扔在后面的沙发上,护犊子的她还记得后知后觉地捂住吴意的眼睛。

      “你最近几天吃火药了?没完没了了是不是,怎么天天发疯——”

      吴柏猛地扯开她挡在吴意面前的手,又动作粗鲁地把儿子扯到一旁。

      他充满怒火的眼睛紧锁着吴意,像是看着仇人,“你姐姐的玩偶是不是你拿了?”

      吴意吓得说不出话,被吴柏直接当成了默认,他怒极反笑。

      “赶紧给我拿出来!不然我今天打死你!”他一声暴喝后高高扬起手掌,做恐吓状,吴意缩着脖子更不敢说话。

      高子玲哪里舍得自己儿子挨骂挨打,像个护着孩子的母鸡一般凑上前。

      她使劲按下丈夫高举的手掌,不加分辨地选择了信任儿子,“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拿的?像舞鞋一样,掉到床底下还是哪里也说不定……”

      她不提还好,一提又惹起吴柏的怀疑,他把躲在高子玲身后的儿子拽出来,居高临下地大声质问。

      “你姐姐的舞鞋是不是也是你藏起来了!说话!”

      吴意抖如筛糠,大夏天的像冻着了一般,牙齿上下打颤,紧接着两行泪水从他晒黑的小脸上滑落。

      吴柏看他心虚的模样更加笃定,但到底不忍心,强忍怒意,放低了声量。

      他蹲在儿子面前,好言好语地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舞鞋的事情过了就过了,我不追究,但姐姐的蓝色小狗要是你拿的,拿出来,那是你死去的大姨给姐姐买的,对她很重要……”

      “那只小狗……”他胡乱抹了把泪水,抬眼看到吴柏身后站着不知何时也从房间走出的表姐,顿时换了主意。

      “我不知道在哪里,我没有偷,上午你们走后我就和隋小胖一起去公园玩了。”

      吴意那时还小,撒谎的功夫不够炉火纯青,一边粉饰,一边声音抖得厉害,眼睛也四处张望。

      吴柏的怒火到底按不住了,趁着高子玲没反应过来的功夫,他的手再度扬起。

      “啪!”吴意晒得黝黑的脸上顿时浮现五个手指印。

      他被打得头昏脑涨,脸上的痛感起初还不明显,随着他妈妈“啊”的尖叫后,顿时痛得刻骨。

      几秒后,高子玲不依不饶的尖叫,吴意真心诚意的嚎哭交织在一起,差点连天花板都被掀开。

      时扬记忆深处里,下一世的场景如同早就沉入污潭的碎瓷片,被这哭喊嚎叫声生生扯出来,又被她攥在手里,扎出满手心的血。

      脑海中,尽是江风华疯魔一般的嘶吼嚎叫,不断落在她脸上的巴掌,掼在地上瞬间裂成碎片的酒瓶子,总是出现得很晚的父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弟弟……

      恐惧从心底冲出来,极快地浮现在她脸上。

      吴柏不做声,只任由老婆儿子闹腾,他双手叉腰,无意间看向一旁:他那近乎父母双亡的外甥女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双手捂住耳朵,眼泪啪嗒啪嗒,一直掉在他心上……

      毕业表演结束得很晚,时扬回家后还没来得及洗掉脸上的妆,穿的也是下午合影时的服装:及膝的蓝色裙子,里面套着件白色短袖衬衣。

      两行泪水带着腮红滑过她嫩白的脸颊,又落到她胸襟前的白衬衣上,扯出两道红线。

      吴柏先是注视着时扬蓝色的裙子,而后视线再也离不开她胸前的红线。

      透过时扬,他好像看到个比她年纪更小些的女孩子——在某个狂风骤雨初歇的傍晚,那个他使尽心机从她手里抢过机会、将卑劣的标签一辈子打在他身上的人……

      吴柏不自觉地湿了眼眶,他不自在地舔了舔嘴角,揽着时扬把她抱起来。

      他亲了亲时扬的额头,“不哭了,乖,舅舅把房顶掀了也给你找出来。”

      一个哭了半天不见他这个当爹的在乎,一个掉了几滴眼泪他就心疼得不行。

      高子玲的暴脾气一下子上来,气得呼呼喘气。

      “站住!你特么不是要掀房顶吗,掀一个给我看看!”高子玲从背后揪住他衣领不让他走。

      吴柏不得已转过身来,他陷入那段他不敢回想的记忆当中,懒得跟她扯别的,不做声,只拿冷眼瞧她。

      高子玲害怕了,丈夫这样的表情她多年前看过一次——她言语刻薄,差点害得时扬走丢的那回。

      她底气不足,但色厉内荏,且不长记性。

      她嘴比脑子更快地指桑骂槐道:“吴柏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难怪你妈到死也不待见你,连见都不愿见你一面!你到了吴家后害得人家起了多少争端——”

      “你特么给我闭嘴!”吴柏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放下时扬后直接抓着高子玲的手往书房走。

      “走!现在咱俩就写离婚协议,明天民政局开门了就去离婚,老子不跟你过了!”

      高子玲默了默,嘴硬地嘟囔:“……不过就不过,好像我愿意跟你过似的!儿子,走!咱娘俩现在就离开你文叔叔家!”

      她不去写离婚协议,反而挣脱了吴柏的手,转身抱起看得呆愣的吴意,余光又扫到沙发上半开的巧克力盒子。

      这时吴意回了神,继续大哭,高子玲便顺势拿起巧克力盒子塞到儿子胸前:“妈妈给你的巧克力,拿好了!你文叔叔不喜欢你,我喜欢!”

      时扬因她接二连三的“文叔叔”抬起头,她看了看舅舅阴沉的脸色,又看向绷着嘴角生气的舅妈,张嘴打算说和,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她犹豫的时候,被抱起的吴意瞧见了她的视线,小孩子贪嘴,还以为她看上了自己的巧克力,忙紧紧的捂住。

      他手臂一收紧,纸盒子的盖子反而被挤掉,里面裹着金色锡箔纸的巧克力落下几颗。

      那金色的光芒在灯光下更加明显,更加刺痛吴柏。

      他望着自己儿子紧紧捂住巧克力的姿态,好像穿过几十年的时空,看到了曾经卑劣的自己。

      吴柏抿了抿嘴角,伸出手,“拿出来,给你姐姐。”

      时扬忙摆了摆手,“不用了舅舅,我不用——”

      “拿过来!”吴柏没看她,也没接话,从重复一声,并兀自盯着高子玲怀里的儿子,好像在跟他较劲。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严厉和不容拒绝唬得吴意不知所措。

      吴意缓缓地、愣愣地捏着巧克力盒子要递过去,手刚伸出去的瞬间,高子玲适时地帮腔。

      “我给我儿子的,用不着你插手!”

      话音刚落,吴意的半伸出去的手极快地缩了回来,好像也下定了决心今天非要跟他爸爸较劲。

      而高子玲的话刚说完就后悔了,吴柏在她目光中越来越抽离,分明就站在她面前,却好像隔得很远。

      她不经意见瞥了瞥神色落寞的时扬,寄人篱下的女孩子先是丢了母亲给买的玩偶,没找回来还不算完,小心翼翼仍然卷入舅舅家的争端。

      她宠溺儿子,但并非完全信他,今天就他一个人在家,不是他又能是谁?

      高子玲到底不忍心,为她刚才的话找补:“一盒巧克力你至于吗,好好跟儿子说话,他会不拿出来?”

      她伸手向吴意怀里——巧克力被他抱得紧紧的。高子玲给他使眼色,更用力要拿出来,吴意仍抱着不动。

      风雨欲来,时扬感知到了,她极快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拉住吴柏。

      晚了。

      几秒种后,高子玲被他拽开,而吴意的脸上瞬间又浮现五个手指印。

      五六岁的孩子被打得楞了,哑声了一会儿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那痛意和先前的叠加,脸上很快就肿得高高的。

      而平时总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吴柏今天像是疯了似的,执意挥开上来拦他的高子玲和时扬,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仍抱着巧克力盒子不肯撒手的吴意。

      他没再第三次说“拿出来”,直接猛地抓出了巧克力盒子,然后狠狠掼在地上。

      剩下几个用金色锡箔纸抱住的糖果在地上滚了几圈,还没滚得更远,吴柏一脚踩上去,用力将其碾成泥一般。

      此后的几年里,直到时扬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前,吴家再也没人敢吃巧克力。

      同样的,吴意因为那晚挨的打,暗暗恨了他爸吴柏很多年,一直到吴柏某次醉酒拉着吴意说胡话。

      -

      第二天,隋小胖在花鼎公园的亭子里等了吴意一上午也不见人。

      他等得没了耐心,一气之下准备回家,刚走到山脚下,眼珠子一转,胖胖的身体圆滚滚地滚去了吴意家。

      平时看到他总亲切地喊他“小胖来了啊”的高阿姨今天兴致好像不高,但隋小胖的兴致挺高的,他不管,直直滚向吴意的屋子。

      手放上门把手的刹那,隔壁房间的时扬穿着个白裙子出来了。

      白色长裙一直到小腿肚,乌黑色的长发齐腰,刚洗了还有几分湿润,让飘散的洗发露香气也带了些温润。

      隋小胖仰着脑袋看得呆了,手放在门把手上半天也没动静。

      时扬歪着头,好笑地看着这个虽然才五六岁,矮胖的身体却又大半个门宽的小孩,良久才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吴意的朋友,隋……小胖?”

      隋小胖回了神,装模作样地轻咳,正色道:“姐姐好,我姓隋,名叫隋朝阳。你可以直接叫我朝阳,不必叫小胖的,太生疏。”

      时扬失笑,故意逗他,“嗯,小胖好。”

      隋小胖喉头一哽,仍笑着说:“对了,听吴意提过好几次,还不知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滚进来,丢死人了!”

      这时房门“吱嘎”一声打开,吴意本就黝黑的脸更黑,黑色爪子箍在隋小胖藕节一般的手臂上,有些费力地把人拽了进去。

      他关门前狠狠瞪了一眼时扬,然后不解气地狠狠摔上了房门。

      “咚!”一声巨响后,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吴柏默默扔了遥控器,并抄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作势要起身。

      高子玲忙按下他,装模作样地率先撸起袖子,更快地一个健步翻过沙发,口中骂骂咧咧:“死崽子你要死是不是,耍脾气给谁看?啊?早饭也不吃,饿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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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苟收藏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