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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尽是些歪瓜裂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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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疑心适才路上颠簸,可乱了他的发?一会儿又恐他连日赶路,面色疲乏,她瞧见了可会不喜?
脑中万千思绪,理不出头绪,还得应付面前装病的时老爷,又不敢同她一样直勾勾地往屏风后瞧,免得时老爷发现。
商文载捱得艰难,忽听见几声银铃似的轻响,见她腕上银穗子摇晃,而她笑意如水,快要溢出眼眸,便跟着她笑意更甚,两个酒窝也更深。
谁知她胆大也心粗,任那长命锁撞到梨花木屏风上,弄出的动静愈发大了,竟也浑然不觉。
商文载见假装心肝痛的老师微微侧头,急中生智,躲过了平安递过来的青花缠枝莲纹杯。
“咣当!”杯子摔在地面上,应声而碎。
商文载余光只见屏风后的身影略略一躲,未看到面前的老师面色乌青。
时老爷望着地上的碎瓷片,捂着胸口,这次真的心肝痛得发颤。
两人谈天说地,一直说到日头正盛。
时丛若于那屏风后站立许久,及至听闻他说到“不便多打扰”,便知他要走,心里破了个口子,双腿顿时也感到无力酸软。
又听他说“两日后再来叨扰”,蔫了的痴心旋即活过来。
没过多久,他站起来告辞,时老爷和老管家也跟着起身相送,时丛若再不敢多留,踮着脚,自以为悄无声息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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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平安在一片雾气中站得笔直,老老实实等候在书房外。书房内老爷和夫人正在商量什么,只能等老管家唤他进去。
他年纪小,但不是全然没有头脑,也知道水满则溢的道理。
昨日老爷分明就是对他动了气的,只是他脾气温和,不愿同他一个下人计较罢了。
今日又是老爷考他“功课”的第一天,无论如何也得向老爷证明:他平安不是个忘性大的!
他等啊等,等得雾气在他发旋中凝了几颗露珠,凝了擦干,擦干后又凝,如此两回,又在心里默念昨日的见闻。
什么厨房新来的厨娘偷米糕啊,前院扫地的小厮扫到一半竟倚着树睡着了啊,采买的钱大从送菜的贩子手里偷偷摸摸地接过一吊钱啊……
啊!还有小姐!昨日她躲在屏风后偷看那位公子!
平安默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听到“咣当”一声巨响,紧接着老管家佝偻着身子跑了出来。
平安凑上前去,“管家,老爷何时才唤我进去?陆儿他们给我留了包子,再不去,可就没——”
“哎呀,你这贪吃鬼,且去吃你的包子吧,老爷今日不会考你了!”
平安眨眨眼,正在不解的时候,书房内又传来“咣当”一声响,紧接着又听见夫人大喊:“你那破杯子,我还就摔了,见一个摔一个!”
平安楞在原地,老管家趁乱,赶紧拽着这没心没肺的愣小子跑了。
而书房内,时老爷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心肝痛得险些抽搐过去,又听时夫人说见一个摔一个,顾不得心口绞痛,赶紧将桌上还剩下的两个青花瓷杯抱在怀里。
他不敢再触怒她,抱着杯子跑开,离气狠了的时夫人远些。
“你、你,你这妇人!知不知道这套杯子是前豫章知府送我的?拢共只有一套,昨日碎了一个,今日你就摔了两个,还有几个可供你摔的?”
都这时候了,见他不关心女儿,只抱着几个破瓷杯不放,时夫人怒火攻心,火气直冲头顶。
“你这老无赖,你女儿的婚事,你除了出过个馊主意,一点儿用也使不上!”时夫人指着时老爷骂。
他嘴角微动,竟然还打算还嘴!时夫人觉得骂人也不解气,便绕着书桌要追上去同他好好“理论”。
时老爷以为她还要拿怀里的杯子出气,捂紧了,绕着桌子躲。
好一阵子后,时夫人追得累了,扶着桌面喘气不停。
“罢了,你只知道骂我勾结老管家,撺掇他到人家面前自荐!既然指望不上你,日后他若再来,我也不劳烦老管家了,我亲自问他!
“我女儿的婚事,我可不跟有些个老无赖一般,坐享其成,半点儿不操心!”
一早上被她骂了两回老无赖,所幸老管家惯有眼色的,这会儿已躲了出去,不然在下人面前,他这张老脸要往哪里放?
时老爷被骂得心头窝火,眼珠子一转,只想赶紧稳住她,干脆出了个主意。
“你说我不为女儿考虑,后日文载再来府上,到时候我就依你的,也舍了这张老脸,管他什么面子里子的,问问他是否有心意,可好?”
时夫人听了这话,哪有不顺心的,喜上眉梢,眼含热意地望着时老爷,抚掌夸赞他道:“好,好,自然是好!还是老爷有办法!”
说着,又见他被她追得满头的汗,掏出帕子要给他擦干。
时老爷警铃大作,捂紧瓷杯,警惕地跳着躲开,时夫人便贴心地要给他斟茶。
却见托盘中空空如也,除了他怀里抱得跟宝贝似的几个,就只有遍地的碎瓷片,那还有个完整的?
时夫人讪讪缩回手,正尴尬不已,他又不依不饶地追着她奚落:“毕竟老无赖嘛,无赖办法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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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商文载果然再次登门,平安依旧侍奉在他身旁。
上次商文载离开后,大抵是老管家觉得他丢了时府的脸面,这几天日日对他耳提面命,故而今日他虽然也困倦,但行事做派到底规矩了许多,至少……没让客人给主家添茶了。
商文载落座后,眼眸不自觉地便往屏风后扫去,黄花梨架子孤独地立在那处,那还有别的影子?
他面上倒还显得平静温和,与上首的老师也交谈极欢,只是手中缠枝莲花杯虽名贵,里面装的新茶也适口,到底品不出茶水的味道来。
时老爷与他心思大差不差,两个人心里各自藏着心事,都没率先开口。
如今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圣上成日求仙问道,不问朝政事物,故而情势愈发艰难。
他不问朝中之事便罢了,偏偏受小人蛊惑,招徕些不三不四的方士,服用些不知根底的所谓丹药,眼看身子每况愈下,几个儿子也蠢蠢欲动得厉害。
商文载入朝中不过一年有余,根基不稳,前路不明,各方招揽,尚不知如何应对,怎敢轻易上门提亲,将她卷入这些腌臜当中?
但一年多不曾见面,实在想她想得厉害,自从放在时家老宅的眼线传信给他,说时老爷和时夫人有意给小姐相看女婿后,便想也不敢多想,只怕梦到她和旁人在婚房中饮交杯酒。
那时,他拿着眼线捎到京城的那几位所谓才子的画像,看了又看,且先不论其才学究竟如何,只看画像,便觉得几人的面貌……皆是平平无奇。
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他思来想去,始终不曾口出恶言。
可到了夜晚歇息的时候,一想到画中的几人都是江城人士,难看虽难看,却比他这个千里之外的人有“捷足先登”的优势。
又心里堵上一口气,直到终于骂出一句“尽是些歪瓜裂枣”,才稍稍安了心睡下。
所幸半月以后,又有信来京,说小姐未能看中一人,这才更加安了心。
故而这次圣上差他来江城接时老爷归京,他假意推脱片刻,便心中暗喜,连忙接下,直往江城而来。
两日前见她立于屏风后看他,便知道她心里定然也是有他的,顿时吃了颗定心丸,悬了一年多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可刚离了时家祖宅的路上,嗅着萦绕在鼻尖的白兰花香,便觉得女子如这花一般,香气四溢,勾人心魄,兴许会叫路过之人生出采撷之心。
他若心中游移不定,不先将她采下,她探出墙头,误打误撞,和某些个不相干的情投意合又当如何?
毕竟……她能躲在屏风后看他,也能看别人。
今日觉得他好才愿意看他的,明日觉得他不好了,亦或者有了个觉得更好的人,怕是连一眼也不愿给他了……
他回去以后便再也睡不着。
现下面露疲态,表面与时老爷谈天说地地扯闲,心底却编织着言语,只想等会儿如何开口跟老师求娶他女儿。
人生头一遭给自己说亲,到底有些难为情。
他思来想去,刚要开口,上首的时老爷掐着点儿,见时候已差不多,便又捂着心口作痛楚状。
老管家极有眼力,扶着他便问:“老、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商文载看两人这章程,知道他又是一套路子翻来覆去地演,连变也懒得变,仗着个老师的身份,拿捏他不好拆穿的。
“无事,老毛病了。”时老爷假意支撑着病体起身,已是送客的姿态。
嘴上却客气道:“上回你推脱另有公务在身,这次无论如何得留下陪我喝一壶,我已叫你师娘备下好酒好菜——”
“老爷又说胡话,要叫夫人知道了你喝酒,不晓得怎么跟你闹……”平素人情世故样样妥帖的老管家,此刻突然癔症一般拆穿他,一点儿不给自家老爷留情面。
时老爷假装恼恨,脸上旋即露出一分尴尬,“你这老奴,我和文载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
平安抱着瓷壶,瞧着时老爷和老管家拙劣的演技,觉得没眼看,他不由得回想起以前同妹妹看杂技的时候。
那些人杂耍耍得真厉害,一眨眼就能不着痕迹地变一张脸,那才是炉火纯青……
他二人虽拙劣,但演得情真意切,商文载全无半点办法,只得面带笑意、恭恭敬敬地拜别老师。
求娶的话还没出口,就到了告辞的时候,今日再不好提起。
“老师身体欠佳,小子还总来叨扰,实在该打。老师还请保重身体,今日暂且歇下,日后身体好些了,学生再提酒登门赔罪。”
商文载欠身拜别,老管家替他引路,刚走出几步,他忽然转身。
商文载一拍脑袋,恍然想起似的,“差点忘了,圣上听闻老师病体久不愈,实在忧心,差了宫里的太医同我一道来的,约莫这两日就能到了。”
时老爷坐在上首,如遭雷击,心灰意冷。
他这得意门生,也逼他逼得太紧……
片刻后,老管家返回堂屋,双手交握在身前,问他道:“老爷,您答应夫人的事,连提都没提,还故意早早将人送走了,要是夫人知道了——”
“你若是跟我一条心的,你不告诉她,她如何会知道?”
老管家被时老爷知晓一切的眼光盯着,尴尬眨眨眼,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平安见他吃了瘪,“噗嗤”笑出声来,遭来时老爷一记白眼。
“笑什么?你也不是个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