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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若儿神仙也配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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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城祖宅的第二天,时丛若就一病不起,两眼红肿,面色乌青。
看着最近本就身形瘦弱许多的女儿,如今更是染了病,要不是一路舟车劳顿,怎会有此祸?
时夫人又急又气,气时老爷非要拖家带口地折腾,连累一家老小也跟着受罪。
可时老爷眼下身体也不康健,指责的话到了她嘴边,最后只是抿了抿嘴,瞪他一眼,叹口气作罢。
瞧着吃了好些天药也不见好的女儿,时夫人心疼得心口发颤,遂寻来江城最好的大夫。
他却只说是心病,想通了,自然好了,若不是时夫人坚持,连一剂药也不肯开的。
她那小女儿看着最顽劣,却也是心里最能装事的,若非她自愿托出,谁能从她嘴里撬出半个字?
时夫人看着只是背对她卧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的女儿,没个奈何,愁眉不展地回屋去。
当夜,夫妻俩说起这事来,时老爷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眉心舒展,出了个馊主意。
“不如……给她找个郎君罢,想来是到了年岁,年长的几个姐姐都出嫁了,又来这不熟悉的江城,一个人顽着没意思。”
时夫人虽觉得不是这原因,但爱女心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还是同意了这法子。
时老爷有心远离朝堂,同样也不愿几个儿女过多牵扯其中,便托儿时好友介绍几个学识和人品都属上乘的寒门学子,还特意叫人讨来画像,给女儿相看。
谁知时丛若被她娘哄着看完画像后,烫手山芋一般丢开,哭得肝肠寸断,险些哭昏过去。
她娘的肝肠也差点跟着断开,急得口不择言地问她:“你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莫非想要嫁给今科状元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跟着时夫人一道来的元婆子瞧了瞧面色微变后仍接着哭的时丛若,心头顿时恍然。
夜晚,时老爷仍在书房,时夫人苦着一张脸,任由元婆子给她按肩膀。
“你说……若儿看上了状元郎?”时夫人蹙眉,不大相信。
“如何不是!”元婆子登时激动,手上也更用劲,捏的时夫人龇牙咧嘴地叫唤。
元婆子忙轻了手劲,“夫人,我今日看得清清楚楚,小姐一听你提到‘今科状元’,脸瞬间就红了!”
时夫人更不信了,“也太不准,兴许是哭红的!”
“啧啧,夫人,你就信我一次罢,”她回想一下,接着道,“那眼睛呢?眼睛总不能说谎,我分明看见小姐连着眨了好几次眼呢!”
时夫人还在怀疑,转念又觉得若是真的,看时老爷如今对朝政的态度,对方又是今上眼前的红人……事情恐怕相当棘手。
元婆子以为她仍不信,比哪个当事的都着急,急得连绣花鞋都恨不得踩破。
她虽只是个年老的内宅妇人,没什么能耐见识的,文化学识更是一窍不通,可断不能怀疑她看人的本领!
她眼珠子一转,使出一招激将法来,“莫非夫人是觉得咱家小姐攀不上状元郎——”
“胡说八道!我若儿美若天仙,样样都会,配天上的神仙都绰绰有余!”时夫人的反驳急促如箭矢,只管往外射,准头暂且不论。
两人不由得同时想到时丛若学了八年仍一塌糊涂、连个荷包手帕都绣不好的女红,前年连最耐活的冬青也种死的过往,彼此都有些尴尬。
元婆子先续上话头,恭维道:“小姐都能配神仙,配个状元郎自然不在话下!”
时夫人大话已出,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只能揣着满腹的忧虑,第二日跟时老爷打商量。
谁想到时老爷听了后,猛甩开被时夫人扯住的袖子,背过身,抿了嘴唇,不留余地地拒绝。
“不可!他不能娶若儿!”
时夫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斜眼看他,“为何不可?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依我看,正好——”
时老爷转过身,面上已然急切,竟然指着天上,口不择言。
“那位近年来愈发偏执多疑,暴戾恣睢,人人自危,今日加官进爵、权势煊赫,明日就能锒铛入狱、曝尸闹市!
“若儿要是嫁给他,一着不慎,谁能护她周全?争权夺利,那是要死人的!”
时夫人听到他那句“锒铛入狱、曝尸闹市”,已吓破了胆,但时丛若自从来了江城后就缠绵病榻,再任由她如此病下去,或许还没等嫁人就夭折了,哪里等得到嫁人以后?
说句大逆不道的,那位已年老,兴许……哪天一口气没喘上来呢……
时夫人的惧意瞬时没了,吃了秤砣铁了心地就要商文载作女婿!
想到两人若是成婚了,一齐站在她面前给她敬茶,不晓得有多登对,羡煞多少旁人!如此想着,愈发觉得商文载就是她女儿的命定之人!
时老爷冒着侮辱圣上的大罪,一顿恐吓,回过神看到时夫人竟然优哉游哉地喝茶,心道不好,正要抬手再劝,时夫人挥了挥手。
“晓得了,晓得了……”她起身走开,嘴上抱怨,“怎的人越老话越多……”
见她那模样就知道她定是要阳奉阴违的,时老爷穷追不舍,还要再劝,三两步跨出门去,早没了时夫人的人影。
他看着园中今岁连花也不开的白兰树,气得拿它们撒气。
“去年三弟来信京中,还提到祖宅白兰花开得好,偏我回来后就不开花了?一个个的都气我,怎么连你们也来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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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来,时夫人时时叫人留意商文载的消息。
他总有和时老爷的这层师生关系,只等着哪日回京了,定然要替自己女儿出手,将他一举拿下!
谁曾想,旁边睡着的时老爷彻底熄了回京复职的心,竟然赖在江城不走了?无数个夜晚,听着他鼾声震天,一股火气连带着满腹怨气涌上喉咙,赌得时夫人恨不得立刻掐死他。
好在女儿时丛若身子渐渐好了,时夫人一合计,兴许江城的大夫是比京中的差些,没诊对病症,胡说八道也是有可能的。
甚么心病,大概就是染了暑气,又被她爹爹的昏招气狠了,才折腾那么些日子!唉,都怪她爹!
可就在时夫人快完全替她女儿歇了心思的时候……商文载自己来了。
她这头高兴得快绞断手里的帕子,另一头时丛若听到平安高声禀报的时候,也情不自已。
在江城的一年多里,她既想听见他的消息,又怕听见。
三百多个日夜,相距千里,本就无甚交集的两人,若是连他一点消息也无,岂不是连最后一点缘分也没了?
可从京中来的消息,要是关于他升任的倒还好,她也替他高兴一场,可要是……是关于他娶妻的呢……
京中多少妙龄女子,比她时丛若漂亮的有,比她身世显赫的也有,比她才情高妙的有多少……自不消说。
虽然娘总告诉她“我若若是连神仙也配得上的”,她从小也并不看轻自己,可自打那日见他打马游街之后,她头一遭也生出了自卑之感。
一个是那高头马上任人瞻仰、当朝也找不出几个的才子,一个只是人山人海中无关紧要的。
她和众人的目光一样,非得往他身上粘,可他视线直直往前,只管看着前程,无心将目光停在无关之人身上,又哪里会看到楼阁之上还有一个她?
她这个“无关之人”只那一眼后就对他日思夜想、芳心暗许,可他……连她的存在都不一定记得,又怎么会晓得,数千里之外还有一个女子日日惦念着他……
若是他娶了娘子,也是人家的私事,她又有甚么理由、甚么身份不愿他娶妻?
再退一步讲,就算他当真尚未娶妻,也轮不上她一个不相干的人肖想……每每想到此处,时丛若便伤心一回。
偏偏她娘给她的贴身丫鬟是个藏不住话的大嘴巴,便只能忍到夜里,凄凄惨惨、偷偷摸摸地抱着床柱子大哭一回。
还不能哭得太狠,否则她娘又得找来大夫,拆穿她的心病,给她开些苦到心口都发皱的汤药。
一年来不知道哭过多少回,所幸眼睛还未哭瞎,这会儿他又只离她一丈来远,虽有屏风隔着,倒也看得甚是清楚。
时丛若望着他,没留意他和爹爹讲了些什么,只约莫记得先讲了些朝堂上的事情,接着又讲到些文章之类的。
一年不见,他入了官场,眉宇间好像添了几分威严之气,兴许是赶路的缘故,看着还有许多疲惫之态。
堂上的两人忽而又讲到些过往的趣事,他朗声一笑,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时丛若便也不知为何的跟着他笑。
她一面跟着笑,一面心头热得发抖,连手也跟着抖。
那缠绕于手腕上的长命锁银穗子互相碰撞,铃铛似地发出几声清脆的声音,在某人的心肝上挠啊挠……
商文载自她藏在白兰树后方时,便已看见她。见她仓皇躲避,还以为她走了,面上不显,心里顿时空了一块。
落座以后,与老师还未讲上几句话,忽见镂花屏风后一道白色影子掠过,还以为自己日思夜想,今日见到她太过欣喜,故而生出了幻觉。
又见那影子回转,十根纤纤玉指也可见,正纳罕她既如此大胆,何不干脆正眼瞧他,也好让他解了一年多的相思之苦?
她忽而与他心有感应似的,竟真露出大半张脸,两只杏眼一瞬不愿错过地停在他身上。
他立时坐立难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