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青鸟衔枝来》执光扇影

176、落拓王城 赴戎近一载

　　莳栖桐抱拳行礼，“承蒙都尉垂青，此番惜才之心让我感激不尽。”

　　见苏朔玄面色微动，她话锋一转，趁热打铁道：“但月影艰险，总有人要去探，比起让旁人落入极有可能的险境，不若让我为前锋，探明前路。”

　　苏朔玄终未再言。

　　莳栖桐面向林景卫，躬身再拜：“望将军允准！”

　　只闻一声叹息后，林景卫伸手将莳栖桐搀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嘱咐道：“此去慎重，望你再创辉煌！”

　　次日，林景卫亲赴军营，在点出振威营中将士，说了好一番鼓舞之语后，便静立原地，遥望莳栖桐与苏朔玄领兵出营，往城外走去。

　　离开月落城时，旭日方升，斜斜的金辉洒满盔甲，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莳栖桐侧头看了眼刺眼的金乌，突然想起离开清兆那日也是这样的艳阳天，也是四月。

　　时隔一年，时移世易，世事变幻无常，若此番功成，那她便会更进一步，也会……与洛肃宁的约定更进一步。

　　千里之外，北戎王城，落拓。

　　洛肃宁正捧着盛满露水的陶罐往王帐赶去时，一道身影突然冲出，撞了她个满怀。

　　只听“咔”的一声，陶罐四分五裂，清澈的露水沾染泥泞，浑浊不堪。

　　若蒲连忙搀扶起洛肃宁，厉声斥道：“没长眼睛吗？没看见阏氏……”

　　洛肃宁拍了拍沾染尘土的裙摆，正疑惑若蒲为何噤声时，她抬眸，恰撞进少年愤恨的眼神中。

　　来人正是三王子安俟戉，自洛肃宁到落拓，她与这三王子所见不过几面，从无交流。

　　严格算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真正交际。

　　看着少年满眼的怨恨，洛肃宁心知肚明他为何会这样。

　　数月前，北戎王为求公主和亲，以通奸之罪处死了他的母妃阿史那月。

　　以此算来，洛肃宁便成为了间接害死他母妃的仇人。

　　只可惜，若她还是刚赴北戎的“明州公主”，她或许还会担忧这孩子是否会蓄意报复，甚至危及她自身安全。

　　但如今，入戎已近一年，她已悄然站稳脚跟，先不论阿史那月是被北戎王刺死，安俟戉要寻仇也应去寻北戎王，更别提如今北戎内部形势复杂，以她与安俟戉的处境，他们可不一定非得是死对头才是。

　　思虑片刻后，洛肃宁半蹲下身，与安俟戉平视，嘴角一扬，低声道：“三王子，有没有兴趣和母亲做个交易呀？”

　　闻言，安俟戉狠狠推开她，怒斥道：“母亲，你也配？就算你如今是阏氏，你又怎敢替代我母妃？”

　　洛肃宁被他推了个踉跄，幸得若蒲及时搀扶，她才不至于摔倒。

　　安俟戉这般恶态惹得若蒲不禁为洛肃宁打抱不平：“三王子！阏氏……”

　　洛肃宁抬手制止了她，重新朝安俟戉走近，见对方欲逃，她迅速伸手，将对方狠狠压在手下。

　　常年的囚禁让本就体弱的少年满脸苍白更甚，洛肃宁这般用劲，他又怎能逃脱？

　　在挣扎几次，知道自己逃脱不得后，他怒目圆睁，恶狠狠地压低声音对洛肃宁道：“你究竟想干嘛？”

　　洛肃宁嘴角笑意未散，只凑近安俟戉耳旁，对他耳语道：“大王病重，还有几日光景，戉王子不会不知罢？若戎王子征战南戎归来，赫赫战功在身……”

　　她紧盯着安俟戉眼眸，果然，听完她这句话后，安俟戉平静了下来，他眸光沉沉望向远处，神色肃穆，显然在思忖其中利弊。

　　见此，洛肃宁火上添柴道：“他对我二人的愤恨，你不会不知道。等他登上王位，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我好歹也是身负盟约的大越公主，再差也能做个阏氏，怎么也不会性命不保。”

　　“倒是你，你到时又待如何？”

　　安俟戉眸光剧烈颤动，显然已被说动，但片刻后，他又突然冷笑，伸手指着洛肃宁，神色凛然道：“好！好啊！你这女人果然是心机深沉，枉王上聪明一世，竟也会被你那副柔弱模样蒙蔽！”

　　洛肃宁轻笑，露出一副纯然无害的模样，有恃无恐道：“三王子若实在不满，尽可向王上去揭发我呀。到那时，我也不知王上是会信我这个孤身赴他乡，孤苦无依的别国公主，还是会信你这个有望族庇佑，隔着杀母之仇的逆子？”

　　说完，洛肃宁望了眼远处，看见一道精瘦的身影正朝王帐处走来，她露出一副无辜模样，压低声音对安俟戉道：“时至今日，你才得以逃出牢笼，你不想想是出自谁的手笔吗？若你想清楚后，还是这般态度，那你的生死也不必与我绑定了。”

　　说罢，她弯腰拾起几块陶瓦，领着若蒲往树荫深深，流水潺潺处走去。

　　而安俟戉静立原地，冷冷看着洛肃宁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背影，面色变幻莫测。

　　直到一人赶至他身后，疾声道：“王子，您没事罢？”

　　他才回过神来，又深深看了洛肃宁一眼，才冷声对男子问道：“你认为大阏氏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子不解，抬眸望向洛肃宁离去的方向，思索片刻后，答道：“臣听闻她乃大越皇帝爱女，又封形同亲王的‘明州公主’，原以为她会是个娇纵蛮横的性格。但自入落拓以来，她逐步取得王上信任，又与左将军结下恩惠，本以为会是个心思深沉之人，但她愚蠢到与大王子公然作对，想来是个快意恩仇，有点心机但无大智之人。”

　　“我倒不认为。”安俟戉轻咳一声，拍了拍男子的肩膀示意他躬身，趴在他身上，两人走离王帐附近后，他才道：“舅父传信，北冰湖最近去了名“神医”，其为公主陪嫁。她在北境大施恩惠，极得民心。而不久前，朔北叛乱，名为王上的罪奴平叛，实则其中脱不了那名叫“雅”的侍官的功劳。两桩结合，你还认为她无大智吗？”

　　背着安俟戉行走的男子顿足，显然已被这些消息震惊，他呆立许久，才后知后觉道：“如此看来，只怕这位公主心思之深沉，超乎我等想象。”

　　安俟戉眸光沉沉，望向连绵的帐篷外悠闲吃草的牛羊，冷声道：“只怕此番我得以释放，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树荫下，洛肃宁随意拿起一个陶罐，从水畔装了一罐水，便抱起它转身往王帐走去。

　　若蒲紧跟着她，低声问道：“公主，您不怕北戎王尝出这并非露水吗？”

　　洛肃宁轻笑一声，望向高空散漫舒卷的云彩，向若蒲问道：“若蒲，你能看出这漫天白云，有何不同吗？”

　　若蒲了然，点头道：“数月坚持，北戎王早已坚信你为他取露水的真诚，如今就算是您随意倾倒一杯，他也会相信那是您所采‘玉泉’。”

　　洛肃宁却是摇头，“不，若蒲你猜错了。”

　　若蒲不解，但见洛肃宁嘴角笑意浅浅，俨然一切尽在掌握，她也不再多问，紧随其后，往王帐走去。

　　一载不到，公主的成长远远超乎她的想象，虽然她越来越看不懂公主的所作所为了，但她相信，有公主在，千难万险自会平息。

　　踏入王帐，洛肃宁惊叫一声，便失足跌倒，只听咔嚓一声，瓦罐再次摔碎，罐中水也撒入毛垫之中，瞬息湮灭。

　　见此，她跌坐原地，眼中蓄满了泪水，一脸委屈地抬头看向床榻上连睁眼都费劲的男人。

　　听到动静，北戎王费力地睁开眼睛，往日的枭雄如今只余几息，他凝眸许久，才看清跌坐在地，一脸委屈的人是洛肃宁。

　　叹了口气后，他才宠溺唤道：“是宁儿啊。”

　　闻着帐中翻涌的夹杂着苦涩药香的腐朽之气，洛肃宁压下心中翻涌的恶心，挤出哭脸，连忙俯身：“王上，臣妾真是愚笨，竟弄洒了今日的玉泉，还请您重重责怪！”

　　北戎王从床榻之上挣扎着起身，对洛肃宁道：“咳咳咳……我这身体我也知晓，就算再来十瓶玉泉也无济于事，倒是苦了你日日辛劳为我采集了。”

　　洛肃宁做出惊诧之态，连忙打断他道：“王上不许乱说！您春秋万载，岂能说此不吉利之话！莫说采集玉泉，就算要为你跨刀山，下火海，只要您能痊愈，臣妾亦在所不辞！”

　　北戎王缓慢朝洛肃宁俯身的地方移动来，做万分感慨状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王上，此话……”洛肃宁脸上娇羞的神色还未挤出，便生生被北戎王凶狠的神色盯住，一瞬之间，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僵硬地看着对方用那双因病痛而泛着苍白光芒的眼眸，仔仔细细地凝望着她神色变化。

　　片刻后，北戎王重重松手，洛肃宁失力瘫倒在地，像刚找回主心骨般哭泣着道：“王上，臣妾知错！”

　　北戎王狠狠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冷声道：“你错哪里了？”

　　“臣妾错在不该试图与三王子交流。”

　　北戎王冷哼一声，厉声道：“哼，你很让我失望！”

　　洛肃宁像遭受了什么极大的打击，无助啜泣，也不辩解。

　　北戎王等待许久，见往日能言善辩的洛肃宁今日就这般保持着沉默，他怒气更上心头，蹲下身，狠狠捏住洛肃宁的肩胛，咬牙切齿道：“你？！你也在戏耍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