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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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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送来的那只樟木盒子被青黛收在了柜子角落。周照萦并未表现出过多关注,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匣无用的旧物。她依旧每日在孙嬷嬷的严苛与赵嬷嬷的“关切”下,学习着那些繁文缛节,脸色苍白,身形羸弱,将“努力却体虚”的形象维持得滴水不漏。
然而,水面下的试探并未停止。
两日后,林氏来看女儿,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拉着周照萦的手,低声道:“萦儿,你前几日提起你外祖母旧日的香料……可是梦到了什么?还是……听人说了些什么?”
周照萦心中微动,知道柳姨娘必定在林氏面前说了些什么。她抬起雾蒙蒙的眼睛,依赖地靠着母亲,声音细弱:“没有听人说什么……只是那日病得昏沉,总觉得外祖母在梦里看着我,眼神……有些哀伤。我便想着,用些她旧日喜欢的东西,或许能安她的心,也安我自己的心。” 她说着,眼中适时地涌上泪光,“母亲,外祖母她……当年在府里,可还顺心?”
林氏被问得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傻孩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外祖母……她自然是顺心的。只是她性子有些清冷,不太爱与府中人来往,身子也不大好……” 她的话语有些含糊,带着一种不愿深谈的回避。
周照萦看在眼里,不再追问,只是将脸埋在母亲怀里,闷声道:“是女儿胡思乱想了……只是,我总觉得,外祖母留下的东西,或许能护佑我……” 她的话未尽,但那份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与对已故亲人的依赖,表现得淋漓尽致。
林氏搂紧女儿,心疼不已,却也只能叹息:“好孩子,别怕,有母亲在呢。” 但她眼底的忧虑,却更深了。
又过了几日,训练间隙,赵嬷嬷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贤太妃娘娘宫里前几日得了些上用的新香,气味清远,据说有凝神之效,连陛下闻了都夸赞呢。”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周照萦,“大小姐若喜欢香料,他日若有机会,或许能得太妃娘娘赏识,得赐一些也未可知。”
周照萦心中警铃微作。赵嬷嬷这是在暗示投靠贤太妃可能带来的好处?她立刻露出惶恐又向往的神色,怯生生地道:“太妃娘娘宫里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照萦福薄,不敢有此奢望。” 她将“不敢”二字咬得微重,一副胆小畏缩的模样。
赵嬷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而指点起她奉茶时手指摆放的弧度。
周照萦却将此话记在了心里。赵嬷嬷的拉拢之意愈发明显,但这“好意”背后,是蜜糖还是砒霜,尚未可知。贤太妃与太后不睦,贸然站队,风险极大。
这天夜里,她再次屏退众人,独自在灯下,拿出那几封署名“岚”的信笺,以及那块降真香木牌。信的内容她早已熟记,多是四十年前的旧事,难以直接利用。但这木牌……
她摩挲着木牌上那个古篆的“林”字,感受着那宁神静气的淡香。外祖母将此物珍藏,必有缘由。这“林”字,代表的恐怕不仅仅是娘家姓氏,更可能是一种不为人知的印记或信物。
“系统,检索大胤朝中,是否有与‘林’字相关,且可能与四十年前旧事有牵连的官员或势力?范围可扩大至已致仕或已故者。”
“指令收到。检索中……数据库信息有限,初步筛选出三位可能性高于5%的目标:前国子监祭酒林文轩(已故)、致仕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慕白(隐居)、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如海。需更多信息进行精准匹配。”
三位姓林的高官……前国子监祭酒、致仕翰林掌院、现任都察院副长官。会是哪一个?还是都不是?
周照萦将木牌贴身收好。这东西,或许在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训练仍在继续,距离宫中派来的嬷嬷考核、乃至最终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周府内的气氛也日渐紧绷。周正明下朝后的脸色愈发阴沉,林氏的叹息声也越来越多。连带着下人们行走做事,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这日,周照萦在练习行走时,因“体力不支”,手中团扇“不慎”滑落,滚到了庭院角落的草丛里。青黛正要上前去捡,周照萦却柔声道:“我自己去便好,你也歇一歇。”
她缓步走向草丛,弯腰拾起团扇的瞬间,目光飞快地扫过不远处正在修剪花木的一个婆子——那是柳姨娘院里的人。那婆子似乎没注意到她,正埋头干活。
周照萦直起身,用团扇轻轻掩唇,仿佛在平复急促的呼吸,目光却锐利如刀,将这庭院中几个看似寻常的仆役身影一一记下。柳姨娘的眼线,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她回到训练位置,对孙嬷嬷和赵嬷嬷歉然一笑,继续那看似无止境的练习。
宫里的教引嬷嬷在周府待足了整整一月。当那辆装饰着内务府徽记的青帷马车最终停在周府侧门前时,周府上下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与一种压抑的期盼。
周照萦身着按制备选的浅绯色宫装,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头发梳成未出阁少女的样式,簪着几朵素雅的珠花和那支白玉簪。她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过分苍白的脸色,却依旧显得纤细单薄,由青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向周正明与林氏拜别。
周正明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身为父亲的些许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与沉重压力下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声叮嘱:“萦儿,入宫后,谨言慎行,一切……听从嬷嬷教导,莫要辜负家族期望。”
林氏早已哭成了泪人,紧紧攥着周照萦的手,哽咽难言,只能反复摩挲着,万千担忧与不舍,都化在了那颤抖的指尖。
柳姨娘也领着周照蕊在一旁,说着吉祥话,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宫里的马车上瞟,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与算计。
孙嬷嬷与赵嬷嬷早已收拾妥当,立在马车旁。孙嬷嬷依旧是那副冷肃面孔,只对周正明微微颔首。赵嬷嬷则笑容可掬,对着林氏安慰道:“夫人放心,大小姐规矩学得极好,入了宫,自有造化。”
周照萦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原主短暂一生、也见证了她一月挣扎与筹谋的周府,目光掠过父亲紧锁的眉头,母亲红肿的双眼,柳姨娘精明的打量,以及角落里那个低头垂手、身影单薄的小蝶。
她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敛于一片沉静的柔弱之下,由青黛扶着,踏上了马车脚凳。青黛作为贴身婢女,被允许随行进宫,直至初选。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装饰却透着皇家的精致与威严。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车轮辘辘转动,载着周照萦,驶向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金色牢笼。
“系统,启动环境扫描,记录行进路线及宫门禁卫分布。持续监测身体状态。”
“指令确认。扫描启动……路线记录中……身体状态稳定,精神波动处于可控范围。”
马车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周遭的市井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沉重的寂静,只有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偶尔能听到甲胄摩擦与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巡守的禁军。
终于,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威严的喝问与内监尖细的回应声。车帘被掀开一角,一名面白无须、眼神倨傲的内监探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周照萦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挥了挥手。
“下车吧,小姐。前面就是神武门,候选秀女需在此验明正身,步行入宫。”
周照萦在青黛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抬眼望去,巍峨的宫墙高耸入云,朱红色的宫门如同巨兽之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门前广场开阔,汉白玉石阶层层而上,两侧立着持戟佩刀的禁卫,眼神锐利,面无表情。
已有不少同样穿着绯色宫装的秀女等候在此,皆是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的年纪,环肥燕瘦,各有风姿。有的面带好奇与兴奋,东张西望;有的则难掩紧张,紧紧攥着帕子;还有几个气度沉稳,眉眼间带着世家女的矜持与傲气。
周照萦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她低调地站在人群稍后位置,垂眸敛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在彼此打量、评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竞争与较量的气息。
验看身份、核对名帖的过程繁琐而严格。有年长的嬷嬷挨个检查秀女的容貌、体态,甚至抬手看看指甲,闻闻身上有无异味。周照萦全程配合,姿态柔顺,只在嬷嬷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她腕间时,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更显羸弱。
“身份核验通过。即将进入内宫范围。警告:检测到多处高强度能量场及复杂监控法阵(此世界规则体现),系统辅助将调整为更深层的隐匿模式,非危及宿主核心数据(生命),将减少主动提示。”
系统的警告让周照萦心中一凛。这皇宫,果然龙潭虎穴,连系统都需更加谨慎。
通过神武门,才算真正踏入了皇宫。脚下是平整如镜的金砖墁地,远处殿宇楼阁鳞次栉比,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了檀香、花香以及某种冰冷金属气息的味道,庄重而森严。
引路的太监声音尖细地提醒:“各位小主请跟紧了,莫要东张西望,坏了规矩。先去储秀宫安顿。”
秀女们排成两列,在太监和嬷嬷的引领下,沉默地行走在深深的宫巷之中。高墙隔绝了外界,只剩下头顶一线天空和脚下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周照萦微微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岔路口的方位、巡逻侍卫的间隔、宫墙上隐约可见的斑驳痕迹……所有信息都被她贪婪地吸收、记录。
“路线记录更新……标志性建筑识别:途经坤宁宫(皇后居所)西侧宫道……前方预计抵达目的地:储秀宫。”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宫苑,门楣上悬挂着“储秀宫”的匾额。这里便是她们这些待选秀女暂时的居所。
院落宽敞,正殿、配殿、厢房一应俱全,虽不及周府她房间那般极致奢华,却也处处透着皇家的精致与气派。只是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目光审视,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无数前任住客留下的、混杂着希望与绝望的沉闷气息,让人透不过气来。
管事嬷嬷按名册分配住处。周照萦被分到西配殿的一间厢房,与另外两位秀女同住。一位是吏部侍郎之女,姓李,容貌明艳,神情带着几分倨傲;另一位是江南织造之女,姓苏,模样温婉,眼神却透着精明。
简单的了解后,便是一片沉默。各自整理着内务监刚送来的统一份例物品,气氛微妙而紧绷。
周照萦选了靠窗的一张床榻,让青黛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坐在榻边,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略显萧瑟的桂树,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袖中那块冰凉的降真香木牌。
宫门深似海。
她这尾顶着“不死”护身符的鱼儿,终于游入了这片最危险,也最可能隐藏着机遇的汪洋。
第一步,已然迈出。接下来,便是如何在这波涛暗涌中,看清方向,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水域了。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那皇城特有的冰冷气息,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考核,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博弈,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