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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暮色将尽 九月二十九 ...

  •   九月二十九日,付维均动手的日子。

      天还没亮,宋谚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装着事,怎么也睡不沉。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听着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日子,她会记一辈子。她起身洗漱,换好衣裳,推开门——叶霜景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那身利落的骑装,腰间悬着那柄剑,乌发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晨光落在她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宋谚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在河西,风雪中她也是这样站着,清冷,锋利,不可逼近。

      “殿下。”她走过去。

      叶霜景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今日酉时,付维均动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袁将军的禁军已经部署在九门,裴时雍的人盯着付维均府上的动静。本宫让采薇把青云和阿蕊送出了城,在安全的地方。”

      宋谚点了点头。这些她都知道了,可此刻听叶霜景再说一遍,心里还是紧了紧。

      “你跟着本宫。”叶霜景看着她,“哪儿也不要去。”

      宋谚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止住了。那双眼睛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怕。“臣跟着殿下。”她说。

      叶霜景的唇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宋谚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走过花园,出了公主府的后门。马车已经在巷子里等着了,采薇掀开车帘,两人上了车。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马蹄声嗒嗒嗒嗒,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宋谚透过车窗望着外面——京城还在沉睡,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商贩在卸门板,准备开张。他们不知道,今天这座城会经历什么。

      叶霜景忽然开口:“本宫小时候,总想,若有一天能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快意恩仇,该多好。如今真的要快意恩仇了,本宫却觉得……”她顿了顿,“没什么意思。”

      宋谚看着她,没有说话。

      “报了仇又怎样?父皇回不来了,母妃也回不来了。”叶霜景的声音很轻,“本宫能做的,只是让该死的人去死。可活着的人,还是要活着。”

      宋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殿下,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很快拼了起来。“本宫知道。”她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叶霜景下车时,门口的禁军认出了她,齐齐行礼。她摆了摆手,带着宋谚往里走。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叶连徵已经在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京城防务图。戚云绾坐在一旁,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见叶霜景进来,她站起身,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

      “皎皎,”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母后等你回来。”

      叶霜景看着这个养了她十九年的女人——不是生母,却比生母还亲。她忽然伸手,抱住了戚云绾。很紧,像要把这十九年的养育之恩都抱进怀里。戚云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母后,”叶霜景的声音闷在戚云绾肩头,“儿臣一定回来。”

      戚云绾点了点头,松开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去吧。你父皇在这里,母后在这里,家在这里。”

      叶霜景转过身,看着叶连徵。叶连徵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他不是她的生父,可他养了她十九年,教了她十九年,护了她十九年。他是父亲,唯一的父亲。

      “父皇。”她叫了一声。

      叶连徵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从书案上拿起那柄剑——不是她腰间那柄,是另一柄,更古朴,更沉重。他把剑递给她。“这是你皇祖父的剑。”他的声音很低,“当年传给了你父皇,你父皇传给了朕。如今,朕传给你。”

      叶霜景接过那柄剑。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一沉。两柄剑,一柄是生父的,一柄是皇祖父的。两代人的期望,都压在她肩上。

      “儿臣,”她一字一句道,“定不负所托。”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叶霜景站在廊下,望着那片阳光,忽然说:“今天会是个好天。”

      宋谚站在她身后,点了点头。

      “走吧,”叶霜景说,“该去袁将军那里了。”

      袁崇义的军营在城西校场。她们到时,五千禁军已经列队完毕,铠甲鲜明,刀枪如林。袁崇义迎上来,抱拳道:“殿下,九门已经部署完毕。东门、南门、西门、北门,都是末将的心腹。付维均的私兵若敢靠近,末将让他们有来无回。”

      叶霜景点了点头。“付维均府上呢?”

      “裴时雍的人在盯着。”袁崇义道,“付维均还在府里,没有出门。他那些门生,今早有几个悄悄进了宫,都被末将的人拦下了。”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袁将军,本宫要去一个地方。”

      袁崇义一怔。“哪里?”

      “普济寺。”

      宋谚心头一紧。普济寺——付维均的地盘。这个时候去,太危险了。可她看着叶霜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无法拒绝的东西。

      “殿下,臣陪您去。”她说。

      叶霜景点了点头,对袁崇义道:“袁将军,这里交给你。酉时之前,本宫一定回来。”

      袁崇义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骄傲。他抱拳道:“末将等殿下回来。”

      普济寺的巷子很静。叶霜景和宋谚下了马车,只带了阿九和几个暗卫。寺门开着,却没有香客,只有几个僧人在扫地。见她们进来,一个僧人迎上来,双手合十:“施主,今日寺中不做佛事……”

      “本宫来找付维均。”叶霜景打断他。

      那僧人脸色一变。叶霜景没有理会他,径直往里走。穿过大殿,穿过回廊,来到东边那道月洞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偏院里,付维均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穿着一身玄色直裰,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他背着手,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叶霜景,微微一怔。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殿下,”他拱了拱手,“臣就知道,您会来。”

      叶霜景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这个人,害死了她的生父,害得她母亲产后血崩,害得她从小没有父母。如今他站在这里,穿着家常的衣裳,像个寻常的老人。可她知道,这张脸下面是蛇蝎,是毒药,是十五年前那场血案的元凶。

      “付维均,”她开口,声音很冷,“本宫来送你最后一程。”

      付维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殿下,您知道吗?您和先太子太像了。尤其是眼睛。臣每次看见您的眼睛,都会想起他。”

      叶霜景没有说话。

      付维均继续道:“先太子是臣的学生。臣教了他十年。他聪明,勤奋,仁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可他太仁厚了。仁厚到——容不下臣。”

      叶霜景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臣在户部、兵部安插的人,他都要撤。臣提拔的门生,他都要贬。他说,要‘整饬吏治,廓清宇内’。”付维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臣怕了。臣辛苦经营二十年,不能让他一朝毁掉。所以臣……”

      “所以你杀了他。”叶霜景替他说完。

      付维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臣杀了他。”

      院中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一片枯叶从槐树上飘落,在两人之间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叶霜景抽出剑。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付维均,你还有什么话说?”

      付维均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臣无话可说。臣做了该做的事,如今殿下要做该做的事。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顿了顿,看着叶霜景的眼睛,“只是殿下,臣有一句话想告诉您。”

      叶霜景没有说话。

      “您和先太子太像了。”付维均说,“像到臣有时候觉得,站在这里的不是您,是他。臣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可臣从不后悔。唯独一件事,臣后悔了。”

      “什么事?”

      “臣不该杀他。”付维均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死了以后,臣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每次闭眼,就看见他站在血泊里,看着臣,一句话也不说。臣杀了他,可臣也杀了自己。”

      叶霜景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她看着付维均——这个害死她父亲的人,这个贪了二十年、杀了无数人、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他站在这里,说“后悔”了。可她不信。后悔有用吗?父亲能活过来吗?母亲能不死吗?她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

      付维均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柄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剑尖抵在他胸口时,他闭上了眼。

      “殿下,”他说,“动手吧。”

      叶霜景看着那张脸——苍老的,疲惫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她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朕不想你后悔。”她握着剑,指节泛白,心跳如鼓。杀了他,父亲不会活过来。不杀他,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安息。她该怎么做?

      “殿下。”身后传来宋谚的声音,很轻,很稳,“臣在。”

      叶霜景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泪,一颗一颗,砸在剑刃上,砸在地上。她看着付维均,看着这个她恨了十几年的人。她忽然不想杀他了。不是心软,是觉得不值得。她的手脏了,不值。

      她收回剑。“付维均,”她的声音很哑,“本宫不杀你。国法会杀你。你做的那些事,本宫会一件一件,公之于众。你会被审判,被定罪,被千刀万剐。本宫要让你活着,看着你自己是怎么死的。”

      付维均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叶霜景转身,往外走。宋谚跟在她身后。走出月洞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她没有回头。

      从普济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叶霜景站在巷子里,望着那片阳光,忽然觉得浑身都在发抖。宋谚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抖得厉害。

      “殿下,”宋谚轻声说,“您做得对。”

      叶霜景摇了摇头。“本宫不知道。本宫只知道,杀了他,本宫和他有什么区别?”

      宋谚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过了很久,叶霜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走吧。酉时快到了。”

      酉时,残阳如血。

      叶霜景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远处,黑压压的人马正朝京城涌来。付维均的私兵——三千人,刀枪在夕阳下闪着血红的光。袁崇义站在她身侧,手持令旗,神色肃穆。

      “殿下,”他低声道,“来了。”

      叶霜景点了点头。她抽出腰间那柄剑——生父的剑,高高举起。剑刃映着残阳,像一道血色的光。

      “开城门。”她说。

      袁崇义一怔。“殿下?”

      “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叶霜景的声音很平静,“本宫要在城里,把他们一网打尽。”

      袁崇义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先太子当年也是这样,果决,坚定,说一不二。他抱拳道:“末将遵命。”

      城门缓缓打开。远处的私兵看见城门开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潮水般涌过来。叶霜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

      宋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久的人,站在残阳里,像一尊神。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这个人站在书架前,月白直裰,素木簪,转过身来说“宋兄保重”。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会站在城楼上,手握长剑,以一己之力,对抗千军万马。

      “殿下,”她轻声道,“臣在这里。”

      叶霜景没有回头,可她的唇角弯了一下。

      “本宫知道。”她说。

      残阳如血,长夜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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