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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雨欲来 九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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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雨从凌晨开始下,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天明时已变成瓢泼之势。
整座皇城都被罩在白茫茫的水帘里,街巷积水成河,行人绝迹,连巡城的兵卒都缩回了门洞里。可就在这大雨之中,有人冒雨出城,有人冒雨进城,暗流在雨幕下涌动,比任何时候都更湍急。
裴时雍是在辰时赶到柳荫巷的。他浑身湿透,靴子里能倒出水来,却顾不上换衣裳,一进门就把宋谚拉进了书房。“付维均动了。”他压低声音,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昨夜子时,城外那三千私兵分三路往京城移动。一路走南门,一路走西门,一路绕到东门。袁将军的人一直在盯着,错不了。”
宋谚接过纸笺,上面画着三条路线,终点都是京城。“什么时候到?”
“最快今夜,最迟明日拂晓。”裴时雍看着她,脸色凝重,“而且不止这些。我家里商行的掌柜今早出城时发现,城南的几家客栈昨夜里都住满了人,说是贩货的客商,可哪有客商雨天赶路的?那些人身量精壮,步伐整齐,分明是行伍出身。”
宋谚心头一沉。付维均不只调动了城外的私兵,还在城里安插了人手。里应外合,这是要一举拿下皇城。
“朝中呢?”她问。
裴时雍摇头:“这个查不到。可付维均在朝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他若真动手,朝堂上至少有一半人会观望,三成人会倒向他,剩下两成——敢站出来反对的,恐怕不多。”
宋谚沉默了片刻,把那纸笺折好收进袖中。“裴兄,你家里的人,能撤出城的先撤出去。万一出了事,别让他们在城里被困住。”
裴时雍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商行的伙计留几个信得过的,其余的都送出城了。”他顿了顿,看着宋谚,“允邈兄,你呢?青云呢?”
“青云在公主府,和阿蕊在一起。”宋谚的声音很平静,“那里比这里安全。”
裴时雍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允邈兄,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想着别人,不想自己。”
宋谚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大雨。雨幕密密匝匝,把天地都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午后,雨小了些。宋谚换了身干衣裳,撑着伞去了公主府。叶霜景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京城防务图,袁崇义也在。两人正说着什么,见宋谚进来,叶霜景抬眸看了她一眼。
“坐。”她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宋谚坐下,把裴时雍带来的消息说了。袁崇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三路并进,里应外合。付维均这是要把皇城围起来。”
“禁军挡得住吗?”叶霜景问。
袁崇义沉吟片刻。“若只是那三千私兵,末将麾下五千禁军,足够。可若朝中有人接应,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他摇了摇头,“那就不好说了。”
叶霜景看着那张防务图,目光沉静如水。“哪座城门最薄弱?”
“东门。”袁崇义指着图上标注的位置,“东门的守将是付维均的门生,姓刘。末将早就想换掉他,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今看来,这个人就是付维均安插在城防里的钉子。”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把他换了。”
袁崇义一怔:“现在?没有理由……”
“本宫说换就换。”叶霜景抬起头,看着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父皇那里,本宫去说。”
袁崇义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先太子当年也是这样,果决,坚定,说一不二。他抱拳道:“末将遵命。”
袁崇义走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雨又大了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叶霜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头微微蹙着。宋谚看着她,看见她眼底的青黑,看见她微微抿紧的唇角。
“殿下,”她轻声道,“您昨夜没睡?”
叶霜景睁开眼,看着她。“睡不着。”她说,“一闭眼就做梦。梦见她,梦见皇伯父——父皇。梦见他们站在一片雾里,朝本宫招手。本宫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
宋谚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殿下,您太累了。”
叶霜景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不大,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忽然想起那年琼林宴,这个人攀上陡崖去折那枝望春玉兰,回来时额角有汗,袖口沾着青苔,可那枝花捧在手里,完好无损。那时她问:“折花时,不怕吗?”这个人答:“有些花,生来就在高处。人要折它,便得冒险。”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就是那枝花。而这个人,为了折她,一直在冒险。
“宋谚,”她忽然开口,“本宫把那道圣旨给裴时雍看了。”
宋谚一怔。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臣早就知道了’。”
宋谚怔住了。裴时雍知道了?知道她是女子?还是知道她的身世?叶霜景看出她的疑惑,摇了摇头。“他说,他早就知道你不是男子。从河西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不说,是因为他觉得,你是谁不重要,你做了什么才重要。”
宋谚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裴时雍——那个从她入仕就一直在身边的人,那个帮她查案、替她奔波、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永远第一个出现的人——他早就知道了。可他没有说,没有揭穿,没有疏远,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叫她“允邈兄”,替她跑腿,替她操心,替她挡那些明枪暗箭。
“他还说,”叶霜景的声音放轻了些,“不管你是谁,他都认你这个朋友。”
宋谚低下头,眼眶发热。她想起那年醉仙楼,裴时雍陪她去堵周账房,在楼下等了一夜。想起那年河西,裴时雍和她一起查账,一起冒险,一起在驿馆里对着账册熬到天亮。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她需要帮助,裴时雍都是第一个到的人。她一直以为那是同僚之义,是朋友之情。可如今她才知道,那是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在用沉默守护她。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臣……臣欠裴兄很多。”
叶霜景摇了摇头。“你不欠他。他做这些,不是要你欠他。他只是觉得,你值得。”
宋谚没有说话。窗外,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是夕阳的余晖。两人就这样坐着,手覆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叶霜景忽然站起身。“走,陪本宫去院子里走走。”
雨后的院子很清新,空气里有泥土和桂花的香气。花园里的那株枫树红了大半,叶子被雨打落了许多,铺了一地,像一层红毯。叶霜景走在前面,宋谚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石子小路慢慢地走。
走到那株枫树下时,叶霜景停住了脚步。她抬起头,望着满树红叶,忽然说:“本宫小时候,皇祖母带本宫看过枫叶。她说,枫叶所以红,是因为它把一整年的心血都攒着,等到秋天,一下子都拿出来。所以红得那么烈,那么好看。”
宋谚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叶霜景转过身,看着她。“本宫有时候想,人是不是也该这样。把一辈子攒着的那些东西,等到该拿出来的时候,一下子都拿出来。”
宋谚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沉甸甸的、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殿下,”她轻声道,“您不用等。您想拿出来的,随时可以拿出来。”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满树红叶还烈。“本宫知道。”她说。
夜深了,宋谚没有回柳荫巷。叶霜景让人收拾了客房,可她没有去睡,而是坐在书房里,和宋谚一起对着那张防务图,一遍一遍地推演。
“付维均若动手,一定是选在夜里。”宋谚指着图上标注的几处要点,“夜里城防松懈,他的私兵容易混进来。而且夜里看不清旗号,禁军调动会慢半拍。”
叶霜景点头。“袁将军也这么说。所以本宫让他今夜就开始换防,把信得过的将领调到关键位置。”
“王友德那个旧友周账房,找到了吗?”
叶霜景摇头。“没有。像是人间蒸发了。不过没关系,底账在我们手里,他出不出现,都不影响。”
宋谚沉吟片刻,忽然道:“殿下,臣有一个想法。”
“说。”
“付维均若动手,一定会先除掉您。”宋谚看着她,“您是皇太女,是储君。您若死了,他才有机会扶植傀儡,或者干脆自己上位。所以,您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人。”
叶霜景没有说话。
宋谚继续道:“臣想请袁将军多派些人保护您。您身边的那几个暗卫,不够。”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你呢?”
“臣在户部,有卫庄跟着,够了。”
叶霜景摇了摇头。“不够。付维均知道是你在查他,他若动手,不会放过你。”她顿了顿,“本宫让阿九跟着你。”
宋谚一怔。“阿九是殿下的人……”
“本宫说给谁就给谁。”叶霜景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宋谚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固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怕失去。她忽然想起那年河西,叶霜景站在风雪里,对季崇德说“本宫来送送你”。那时她觉得这个人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雪。可如今她知道,那冷下面是热的,是滚烫的,是能把她烧成灰的那种热。
“臣遵命。”她轻声道。
三更天,宋谚终于去了客房。可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隔壁就是叶霜景的卧室,她能听见那边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翻身的窸窣,叹息,还有梦呓般的低语。她不知道叶霜景在说什么,可她知道,那个人也睡不着。
她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很大,很圆,照着满院的落叶。她忽然想起徽州,想起母亲,想起那株老槐树,想起叶霜景站在树下说“等那些事都结束了”。快了,她想。快了。
就在同一时刻,付维均的府邸后堂,灯火通明。
付维均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京城防务图。几个心腹围坐在两侧,脸色凝重。一个中年文士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付维均听着,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东门的守将已经被换了。”那文士道,“袁崇义的动作很快。刘大人被调到了城外的兵营,明升暗降。”
付维均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那张防务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冰。
“换了就换了。”他缓缓道,“东门不行,就走南门。南门不行,就走西门。京城九门,总有一扇门,是给我们开的。”
那文士看着他,欲言又止。
付维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在夜色中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十五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官等了十五年。从太康五十三年,等到现在。如今,该做个了断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心腹。“传令下去,明日酉时,动手。”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后堂里只剩下付维均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说“老师,学生一定不负所托”。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叶连城——太子,储君,未来的天子。那时他是太子的老师,太子叫他“老师”,对他恭恭敬敬,言听计从。
后来呢?后来太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再听他的了。他怕了,怕太子即位后会清算他,怕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所以,他先动了手。
他闭了闭眼。这些年在夜里,他常常梦见太子。太子站在一片血泊里,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他每次都惊醒,然后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如今,终于不用等了。天亮了,或者,永远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