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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地震 大地突然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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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突然裂出一道缝,不知其深,不知其长,有些地方陷了进去,有些地方突了出来。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自顾自地闭合了。人掉进缝里,消失不见,只留下倾倒的楼房,证明地震曾来过。
而这裂变的原点,正倒在栏杆上奄奄一息。
她的背后,是一条清晰可见的红泥,来自地球,她的家乡。创物室大楼向这条红线倾覆,半个一楼,都被大地吞噬了。二楼,因这倾斜,玻璃仓、手术床、纸箱、人和丧尸全朝竺行这边涌来。
脚被玻璃仓压着,胸前横着手术床的扶手,手术灯砸到她的脑袋,床上的小孩被地震甩进了红缝里,消失不见。
竺行勉强抬眼,纸箱废料挤压在她上方,有红粉色的幻影。
突然,一只手从纸箱堆中伸了出来。郭语不顾医药废品的划伤,扒开了一条道。她看到竺行,身躯一震,双目瞪得惊圆,赶紧移开前面的手术床,上前扶着竺行的肩膀,从口袋里搜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往竺行脸上点了点,小心翼翼。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微颤。
竺行没有回答“没事”,也没有摇头。
她的意识很模糊,她的所见所闻所感都很模糊……她很模糊,就像一个橡皮擦不掉的黑字,所有轮廓都模糊成虚影,点不是点,线不是线,而她原来的样子,她也不记得了。
她看到粉红的天花板,看到纸箱堆里映出的赵铭的人脸,以及慌乱、奔走的人群……
人群的叫喊,丧尸的打闹,她什么都听得见,却什么也听不清。只有耳边传来的郭语的紧凑的呼吸,是她唯一能确定的事。脸上的纸巾是那么轻柔,好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她低头看了看郭语手中用完的、红红的纸巾。
噢,原来是血,怪不得天花板是粉红色的。
“你不痛吗?”纸巾离开了她的脸,来到了耳朵上,“你的七窍都在流血,你的……你的脸……”郭语难过得说不下去了,断断续续地,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仿佛她的喉咙里也卡着一块浓血。
竺行略微低头,衣襟上点染着深红的血痕,皮肤龟裂,手臂上橙红的血纹一路蔓延,直达指尖。四根手指,极不协调地长出了虚虚的第五根。其他重合处也极不协调,只不过她的双眼模糊得厉害,能看到这多出来的一根,已是极限。
“陈蔓……”竺行叫着,声音细弱如蚊子,血也随之吐出,“……陈蔓,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别装睡了……”
“你说什么?”郭语凑近了听,顺便擦了擦她的嘴角。
竺行用手肘撑了撑地面,似乎来了点力气,说:“我知道你想让我死。我死了,你就不用承受这份身体交融痛苦;我死了,你就不用回到这片让你伤心的地方。可是,来不及了,不是吗?你除了能暂时掌控我的身体,还能掌控什么?你杀得了自己吗?就算你杀了这具身体,你怎么能确保杀的不是你?”
她把腿从玻璃仓下拉了出来,玻璃已经碎裂,里面的人依然死寂无声。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两个世界在相融,像我们一样,却又互不相容,我们都要——”
“死了不好吗?”竺行自己打断了自己。
她捂住嘴巴,惊讶于她刚刚说的话,那是陈蔓的话,她们已经不分彼此了。
“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你在那边也呆了几天,你觉得他们难道不该死吗?”
胸中一股无名的怒气陡然升起,瞬间,又被一阵强大的悲痛压了下来。这让她本来的惊讶,完全没有容身之处。
“没有谁该不该死。我知道你从小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受到的压迫、指责、谩骂只会多,不会少。我能理解,并且赞同你逃出利城的勇气和决心,也能理解你想要报复的心。可是,那里的人呢?与你一起,日日夜夜蜷缩在笼子里的人,他们不无辜吗?他们就不想逃出去吗?你有权利决定他们的生死吗?”
“你指责我?呵,对,我就是自私,大家死了都一了百了。还有,你凭什么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这里面就没有你的功劳吗?”
“所以才要换回来啊!”竺行吼了出来,压抑已久的情绪顷刻间爆发,“你担得起毁灭的罪名,可我受不起!”
“罪是人定的,人都没了,哪来的罪?”
“因为我有良心!”
“哼,你有心,我就没有心吗!”
“好,你有心!”竺行站了起来,“那我就帮你看看,你的心究竟在哪里!”
她扶着栏杆,转身,整个人面对着平躺的刘光,俯身下去,眼睛瞪得异常的圆大,要把眼中的一切传递给陈蔓。
“你看!你看,你的心呢?”
刘光苍白的脸映入她的眼帘,因为地震的冲击,身体扭向了一边,肩压着手臂,脚缠着脚,下巴抵着肩头,皱巴巴的皮肤像一片透明的纸,口张着,不说话。陈蔓坐在车里,久久沉默了下去。
实验楼倒塌了一大半,她很快就被安全转移了出去,旁边坐着还在昏迷的靳宁,眼前是平坦的、缓缓流动的沥青。
竺行两手撑在玻璃棺的两侧,像头疯了的牛看见火红的布,死命地盯着。她在等陈蔓的回答。可还没等来,就被郭语一把拉了过去,背到背上,直奔楼梯。
看到竺行先是一脸痴呆、混混沌沌、没精打采的样子,接着就是一系列的自言自语、自我反驳,说的都是些死不死,生不生的话,然后,突然暴怒,撑着身子半俯着,盯着一个老头看了半晌……想必是疯了。郭语瞬间想起竺行的嘱托,二话不说,拉起她,想把她带到李秃子那里去。
废墟堆里难走路,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23的锁喉功。
23箍住竺行的脖子,张开嘴巴,露出牙齿,贴着她的耳朵,嘶嘶地喘着冷气,一副要咬不咬的样子。此时,它的丧尸本性和人类的指令正在激烈对抗。咬吧,会违背只是看着她的命令,不咬吧,又馋得牙痒痒。
这种牙痒,即便是磨牙,也不能缓解半分。
竺行受够了耳根处不断传来的冷气,以及“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她都给他机会了,会来事的,早咬了。她转过身去,把他的头掰向一边,要不是力气不够大,她都想扭掉他的狗头,好好发泄发泄心中的怒火!
怒火还堆积着,另一种不属于她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占了她的心头。
“十六……”
她颤声说,语中满是不敢置信。
听到久别的称呼,23狰狞的白齿缓慢收拢,推开竺行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惚的呆滞。那夜的月光,又一次,照在了他的身上。
那天的月亮很圆,很大,亮堂堂的,窗户也才堪堪容纳进一角的月色。月光洒在114的脸上,背后是她小小的行囊。
“你今晚就要走了吗?”116说。
“嗯。”
她转向他们,点了点头。宿舍不大,三张床并排挤着,与墙面仅有一脚宽的过道可供通行。
“你们快点吃药,我是偷偷跑出去的,与你们无关。”114说。
所里每晚都会给他们吃安眠药,多年的生活经验,让他们掌握了如何在老师面前假吃药而且不被发现的方法。
115把药送到嘴边说:“为什么要走?呆在这儿不好吗?”
114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面对着月光,跳了下去。遗落在窗台的月光,满地都是,冷冷清清。
“十六?”竺行仿佛抓住了什么(她确实抓住了23的脖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23打量了个遍。
对面越是没说话,她的心越是沉静,越是安稳。有良心的人,是会对自己犯下的错负责任的。
她让郭语把她放下,松开了23的脖子。
“跑!”她趁着23还在恍惚,拉起郭语向前冲了出去。
23哪能放过她们,一个箭步冲上去,环住她俩的腰,举了起来,往原来绑住她们的位置走。
竺行双腿在空中蹬着,挣扎,挣扎,再挣扎,只觉得肋骨疼。
“陈馒头!”她向那边喊。陈馒头牵着李疏桐的手,脚边躺着一个血人,好一对浓情蜜意的鸳鸯,可惜没理她。
“吴可!”她再次喊他,用他真正的名字。
这一次,他终于看向了她。
“最后一次拜托你,帮个忙吧。”竺行祈求他。
吴可走向她们,掐住23的后脖颈,往他肩膀上用力一捶,手便卸了力,一松,竺行和郭语落到地面,两人立即快步往前走了几步。23想追上去,刚一抬脚,就被吴可抱抓住,动弹不得。他挣扎了几秒,一脚踩上了吴可的膝盖,吴可腿一软,两丧尸朝后倒了下去。
吴可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二话不说,拿出凌二教给他的拳法,对着23的太阳穴来了一捶。头盖骨凹了进去。
竺行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让陈蔓看见。
“别看了,走了。”她对郭语说。
郭语跟在她的身后。竺行手扶着栏杆下楼梯,小心翼翼,怕摔了。两个世界的景象重重叠叠,本就看不清楚,谁知,她鼻子一抽,脑子一闷,眼睛就糊住了,踩了空,身子倾斜而下。
见状,郭语三步并两步,飞跃而下,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才不至于让她跌落到地上。
“你……你怎么哭了?”责备的话还没说出口,反而关心上了。
竺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不是我的。”
“你……你……你怎么能……我都看见了……好……我……”竺行抽噎着说。因拼命压制,导致她的声音十分虚弱。
郭语拧着眉,汗毛直立:“你的样子……好可怕……不痛吗?”她轻轻触碰了竺行脸上一块翻起的皮肤。
血与泪交融,龟裂的皮肤因抽搐多变的表情翘了边,血泪洇进了伤口,理应是痛的,但她对痛已经习惯,对痛的感知已经麻木了。
竺行缓了一阵,微风吹着她敞开的后背,她喃喃自语:“确实不太体面。”
她上了楼,走到吴可面前:“把你的衣服给我,我买的。”
她换了身得体的衣服,走到了训练营。一路上,除了需要郭语当“导盲杖”外,没什么阻碍。
训练营就坐落在创物室大楼的背面,由几顶简易的帐篷和一间棚房组成。老人们聚在做仪式的空地上,围着一根石柱,叽叽喳喳,热闹闲聊着。
“刚刚的地震真是吓人!”
“欸,有吗?”
“你睡得跟猪似的,能听到就祖坟冒青烟了。”
“我刚去棚房泡澡,刚放完水,水面突然就抖动起来,我还以为是水沸了呢!”
“可不是,我看到那边的地突然就裂开一条那——么——宽——的缝,”他用手比划着,“然后,就突然合上了。”
“真厉害啊!”
“哎,那老李怎么突然叫我们出来,不会是因为这次地震吧?”
“鬼知道,管他呢,泡得我都是艾草味,臭死了。”
“困死了……”他打了个哈欠。
人群的喧嚣突然安静了下来,李秃子从车上跳下,宽大的袍子急切地朝他们奔来。他随意指了一个人:“你,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