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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都风雪 君欣瞧着倒 ...

  •   次日申时初,季君欣与师怀书随季巍入宫。

      宫宴设在观澜园,该赏的之前已经赏过,此次设宴只为庆贺,来的皆是朝中重臣,文合帝特许可携带家眷。

      红墙外万物沉眠、萧条零落,红墙内生机盎然、姹紫嫣红。

      季君欣难得穿了裙装,米白为底,清浅的水蓝晕染,步伐比平时更大,跟在季巍身后走得正气凛然。

      “季子宁?”身后有人叫她,含着疑问。

      季君欣回头,微微眯了眯眼,才艰难地从一堆花里胡哨里拔出视线,寻到一张端正大气的脸。

      正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她。
      “四殿下,别来无恙。”季君欣拱了拱手,笑道。

      修泽没有说话,浓眉下双眼微眯,难以分辨其中情绪,竟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季君欣挑了挑眉。

      修泽从前也是个四六不着调的,早年两人也常一起玩,算是熟稔。
      转性了?

      她正这样想,就见修泽忽然唇角一勾:“真是你!怎地这副打扮,还擦了脂粉。”

      那股油腔滑调的劲儿瞬间回来了,适才的深沉内敛霎时烟消云散,恍若错觉。

      季君欣跟着一笑,眼底的深思一闪而过,嘴上也不饶人:“四殿下出门前没照镜子?你这身装扮,比我还适合涂脂抹粉。”

      修泽并不生气,往前一步与她并行,说些这三年京都的趣事。

      其他朝臣陆续到场,见到季巍纷纷上前寒暄,季君欣不过一个小辈,识趣地没有往前凑,带着师怀书朝宴席处去。奇怪的是,一路过来,这些重臣竟然对修泽也视若无睹,没一个同他打招呼的。

      季君欣一边心不在焉地敷衍修泽,一边同师怀书交换了个眼神。

      随宫女指引到位置,修泽的喋喋不休才停下。今日本就是为了庆贺凯旋,季巍得以坐在众臣列首,季君欣也跟着沾了光。

      修泽的坐席还在前面,跨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回头再找你……”

      话音未落,旁侧传来一声冷哼。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紫色锦袍掠过,来人眼风淡淡一扫,撂下一声不屑的轻哼,径直上前落座。

      季君欣看向修泽:“哼是何意?”
      修泽没好气道:“修玥这三年吃错药了,从来都只拿鼻孔看人。”

      季君欣:“……”
      她若没记错的话,三年前离开京都时,修玥对旁人便罢了,对修泽还是算得上和颜悦色。

      “别理他,回头我找你玩啊。”修泽不好久留,说完刚刚被打断的话,也上前落座。
      他与修玥坐席相邻,却如同隔着天堑,谁也没理谁。

      “昨儿个还是阴天,今日就天朗风清,明日又保不齐是个什么天气。”季君欣朝师怀书笑道,“如何?这京都有意思吧?”

      季君欣回来之前就将知道的原原本本说与过师怀书,但今日所见所闻,却与她所讲大相径庭。

      师怀书若有所思道:“既然都有入主东宫的意思,他们现在形容陌路倒也正常,但怪也怪在这里……”

      “谁说不是。”季君欣低声道,“若说章若谷在费尽心机给修泽铺路,但眼下瞧这些大臣对他的态度,这路也不知道铺到何处去了。”

      “今日能参加宫宴的,哪个不是心机深沉的。”师怀书环视一周,“许是装模作样。”

      季君欣:“可……”

      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修璟穿廊而过,月白下摆扫过石阶,目不斜视地路过他们,仿佛昨日在酒楼与她喝茶的是别人。

      “可不就是装模作样。”季君欣啧了一声。

      太阳西斜,被晒了半日的名贵娇花逐渐昂头挺胸,观澜园内喧哗声渐渐止息。朱漆大门处一抹明黄缓步而来,众人齐齐跪伏叩迎。

      “起来吧,今日没那么多规矩。”
      语气随和,众人谢恩起身。

      季君欣跟着站起来,抬眼望去。

      文合帝走在最前,明黄龙袍下肩背宽阔,两鬓染霜,眉目疏朗,分明走得不疾不徐,却像一片缓缓压来的天幕。

      她下意识避开那道无形的压迫,目光微错。

      谢皇后随后,端庄大方,面上含笑。再往后三人并肩,邹阁清笑得慈祥,皱纹从眼角堆到嘴边,章若谷面无表情,双手拢在袖中,中间是太傅闻人青,似一道分水岭,恰到好处将二人隔开。

      最后才是太子修衍,步伐慢了半拍,面上毫无骄矜。
      季君欣垂下眼睫,心中一叹。

      果然是人人称颂的储君,谦恭有礼,不骄不躁。
      只是……
      这谦逊,未免太过了些。

      抬眼垂眸间,文合帝已走到他们桌案前,笑着拍了拍季巍的肩,才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

      照常是毫无新意的丝竹歌舞,在座的没少参加类似的宫宴,并不拘束,气氛热络。

      季君欣看似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却没丝毫放松,直至夜幕低垂,宫伎退下,宫灯一盏一盏亮起,她摸了摸袖中被酒湿透的巾帕,缓缓挺直腰背。

      文合帝兴致颇佳,端起酒杯道:“幸得云远这些年替朕守住江山,才能得来现今的歌舞升平。”

      季巍连忙起身,恭敬道:“陛下折煞臣了,驭兵守疆本就是臣份内之事,而今天下太平,全因皇上躬身勤勉,治理有方。”

      “坐下回话。”文合帝笑道,“到底有没有功劳朕心里清楚,你常年镇守要塞,殚精竭虑自不用说,西北苦寒,一家子人都跟着你熬,朕心里有愧啊。”

      闻言季巍又要起身,见文合帝摆手示意,他只好坐下,正欲回话,却听章若谷抢在他前头,道:“生为臣子,为陛下分忧乃分内之事,季将军是良将,能守得大奉安宁是他心之所向,想来是无怨的。”

      一番话倒是说得不偏不倚,但章若谷怎可能替季巍说话,那不能够。

      季巍干脆坐踏实了,看他演戏。

      果然听他话锋一转:“陛下若实在不忍心,倒可以接将军家人回来,京都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如此一来,将军上阵时也再无后顾之忧。”

      季巍没接话茬。

      邹阁清这时候接话道:“将军有个小儿子,算起来如今已及束发之年,一直待在西北终究不妥,眼下倒是可以接回京都,也好为以后打算。”

      在座的都是人精,如何猜不出文合帝的用意,纷纷道:

      “邹大人说得在理,到底还是京都好。”
      “男子十五岁是到了建功立业的年纪,早些回来教养,才有好前途。”

      满座附和之声如潮水涌来。
      季君欣扫过眼前的众生相,眼眸里一片寒凉。

      季巍悄悄拍了拍季君欣捏紧的拳。

      酒杯一放,面色悲戚道:“君卓从小体弱多病,一直靠药养着,好不容易才养到十五岁。这些年臣和阿桑一刻都不敢松懈,也想过将他送回京都将养,可路途遥远,他那身体哪里经得起一丝折腾,臣如何也不敢尝试。”

      他说得情真意切,叱咤风云的将军,此时也只是一位普通的,担忧儿女的父亲罢了。

      太傅闻人青适时开口:“早就听说季家小子身体欠安,这么久都未康复,也是为难季将军了。”

      文合帝道:“西北的药材到底不如宫里齐全,此次回去,林太医也随你去看看。”

      季巍谢恩谢得干脆。
      季君欣这才放松了些,垂下眸子,情绪都收进了眼里。

      心里恨意难消,季君卓是他们季家的眼珠子,因身体原因,从小只能禁锢在一方小小的院子里,那么个羸弱又坚强的孩子,谁企图伤害,她都不会让谁好过。

      “父母爱子之心皆相同,孩子们有个头疼发热都让人忧心,更别提君卓病了许多年,哎……”谢皇后叹道,“季将军委实不易,以后有寻不着的药材只管知会一声。”

      又看向坐在旁边的季君欣:“君欣瞧着倒是娴静了好些。”

      季君欣满腔恨意刚压下去,听见她的话一愣,转而又有些无言。

      娴静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季君欣都替它叫屈,但她脸皮够厚,爽快地受了,还大言不惭道:“应该的,应该的。”

      话音刚落就听前头一声轻笑,季君欣抬头,就见修泽忍笑忍得十分辛苦,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文合帝没有看修泽,也没有生气,还是温和的模样。
      谢皇后也是恍若未闻的样子,继续道:“君欣也有十八了吧,可有心仪之人了?”

      来了。
      季君欣警醒,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心思转念间她简直想笑。

      换个愚钝点的,可能还以为是为着她好,要与她指一门极好的亲事。可如今季家是烫手的山芋,谁走得近了都会被文合帝忌惮。

      就这么防着他们,如此迫不及待的试探。

      “回皇后,没有。”季君欣双手一摊,损起自己毫不嘴软,“臣女便是那废物中的废物,琴棋书画、刺绣膳食一概不通。阿娘常说,夫妻互补,感情方能和睦长久,臣女便专寻那等贤惠男子,最好能洗衣做饭绣花哄孩子,臣女只管躺着吃果子。可找了这许多年,竟无一个肯点头的!皇后娘娘,您评评理,他们是不是眼瞎?”

      言毕还叹了口气,非常遗憾似的。
      她这番话一出,席间霎时鸦雀无声。

      季君欣自学能力超群,还去其糟粕,只取精华。当然,在她眼里,吃喝玩乐才是精华,此外的全是糟粕。

      在京都三年,在座的谁没听过她的一些“趣事”。
      但耳听和眼见终究不一样,此时都她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惊住。

      谢皇后摇摇头,笑道:“你又何必自谦,本宫看你就很好,再说京都贵公子繁多,卓尔不凡者比比皆是,你也上点心,莫误了好年华。”

      季君欣刚要说话,修玥忽然阴阳怪气道:“母后怕是看差了眼,她若能称得上一个好字,这满城贵女便都是仙女了。”

      修玥此人长得十分像他母妃,性子阴沉刻薄,季君欣向来厌恶,此时却想给他拍手叫好。

      慧贵妃和皇后打擂多年,修玥此话只为给皇后添堵,但实实在在暂时替季君欣解了围。

      果然,谢皇后满脸不虞。
      季君欣笑得甚是谦虚:“不敢当,不敢当。”

      “满京都的人,谁人不知季大小姐纵情声色惯了,这不随身带着俊俏郎君。”修玥嗤笑一声,抬手一指坐在季君欣旁边的师怀书,一字一顿道,“端的是放、荡、不、羁。”

      没料到这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师怀书一口酒含在嘴里险些呛到,没等他顺过气,季君欣猛地一掷酒杯,怒道:“三殿下,话不能乱说。师怀书的父亲乃前骠骑将军,是功臣之子,怎能容你如此轻慢。”

      修泽也帮腔道:“三哥休要胡说,子宁只是爱玩,但不会行糊涂之事。”
      修玥冷笑一声,转头看他:“哦,我忘了,四弟也是季小姐的密友。”

      他疯狗似的,胡乱攀咬。
      眼看好好的一场庆功宴就要成为三人的口舌之战,文合帝重重搁下酒杯,三人立刻噤声。

      文合帝似笑非笑:“怎么不吵了?”

      “陛下恕罪。”
      “儿臣知错。”
      “儿臣知错。”

      园中肃然安静下来,众人都低着头。

      片刻后,文合帝笑了笑,似是刚刚的事未曾发生,轻言细语转回刚刚的话题:“皇后说得在理,季家丫头也该收收性子了。”

      像是打定主意要给她订下一门亲事。
      简直没完没了。

      忍了一夜的烦躁几乎要将季君欣烧起来,她脑子转得飞快,不经意间对上修璟的视线。

      她这时才看清,修璟衣袍上有暗金浅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衬得他愈发清隽。拇指上戴了个玉扳指,此时正转着把玩,懒懒散散地看着她,目光似风,含了她看不清的东西。

      那眼神看得她心里莫名一悸。

      忽听一声叹息。

      季巍搁了筷,拍了季君欣的脑勺,无奈道:“皇上不知,这孩子从小就没规没矩,如今越长越歪,我和阿桑都想再留她两年,等她定了性再说,免得平白耽搁别人的姻缘。”

      文合帝喝了口酒。

      谢皇后亲自提壶,给文合帝的杯子斟满,然后说:“也是这个理,不过本宫倒是很喜欢君欣这个性子,女孩子还是要娇养,常年待在西北也叫人心疼,不如这次君欣就留下来,宫里也能派了教养姑姑教导。”

      季巍刚想回绝,就听文合帝也道:“宫中无公主,难得皇后这般喜爱,就封君欣为常乐郡主,方便进宫,能时常陪你说说话。”

      常乐常乐……
      季君欣扯了把衣襟。

      圣言由不得他们再□□驳,推了君卓回京都之事,又推了给她指婚,这个是再也不能推辞了。

      枷锁终于落下。

      虽然是早就预知的结果,季君欣还是觉得满园灯火都化成了纱,将她密密蒙了个透,呼吸都不畅快。

      季巍面上还是带笑,但没有立刻开口,园内静了须臾。

      邹阁清笑了笑,端起酒杯,朗声道:“皇上体恤臣子,实乃众臣之福。”

      章若谷也跟着提杯,赞道:“君仁臣忠,臣心里实在高兴。”

      季巍只得躬身谢文合帝恩典,众人皆举杯道贺。

      自此,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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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每天手搓,所以会更得慢一点。 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饱饱们可以养一养再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