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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都风雪 呸!娇气 ...

  •   季君欣第一次见修璟,是十岁那年,刚回京都不久。

      十二岁的修璟已颇有几分少年君子之姿,军中少有这样的人。彼时,季君欣刚学了几个成语,野性正勃,瞧见他眼眸一亮,一个箭步上前,食指极为自然地挑起人家白玉似的下巴。

      “这是谁家少年郎?生得这般温润如玉,玉树临风,风……”

      “风”了半天,后边的词却在嘴边打了结,赶紧拿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风涧和沈楠。

      可惜这两位也是个胸无点墨的,指望不上。
      季君欣脸憋得通红,终于灵光一闪,气势十足道:“风流成性!”

      风涧和沈楠已经认出此人是谁,在一边挤眉弄眼,季君欣只当是鼓励,得意洋洋地扬起头。

      修璟在上书房学了几年圣贤道理,性情正卡在知礼却尚未完全稳重的槛上。被她最后的“夸赞”弄得一怔,随即眉峰微拧,抬手格开季君欣的手。

      冷冷道:“沐猴而冠。”
      说完,他自觉失言,不应与小儿计较,不再纠缠,转身就走。

      留下三人在原地苦思冥想。

      “什么意思?”季君欣百思不得其解。
      先生没教啊。

      风涧胸有成竹道:“是说猴子沐浴完才能戴冠!”

      季君欣又不是真没脑子,怎么想那都不是好话,后来从先生那里得知其意,气得薅秃了半个院落的草。

      再次见到修璟,二话不说就拿黄泥在他袍子上画了花,振振有词地控诉:“我夸你,你却损我,忒薄情!”

      “风流成性”,这个词再怎么掰扯,也拐不到夸赞上去。

      修璟深吸一口气,再次告诫自己莫与小儿计较,奈何季君欣得理不饶人,又捏了一团泥精准地砸在他肩头。

      修璟再老成,到底还留有孩子心性,那根名为“修养”的弦,彻底崩断。面无表情地抓起一把湿泥,照着那张粉雕玉琢的脸,结结实实地抹了上去。

      打那以后,两人每次见面都是针尖对麦芒,当然,每次都是季君欣气得跳脚,修璟一脸云淡风轻地回嘴。

      后来年岁渐长,倒不再吵嘴了,开始互相视而不见。
      季君欣每每想到这段往事,都觉得不堪回首。
      无知、幼稚!何必呢?

      时过境迁,她如今也能心平气和地和修璟打招呼,至于话中不中听另当别论。

      修璟微微垂眸,未搭她的话。季君欣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由得挑了挑眉。
      雅间的光线昏暗,笼着她的眉眼,像画师精心勾勒的工笔,将她本就不俗的颜色添至十分。

      西北的风没能将她搓磨憔悴,倒是雕琢得愈发精致。
      修璟眸色渐渐转沉,脸上却不起波澜。

      季君欣不喜欢打哑谜,正欲再开口,修璟却已移开视线,朝修宇道:“还不过来。”

      语气虽淡,修宇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

      走得东倒西歪,话也颠三倒四:“哥……还以为你要任我自生自灭,嗝……这两年都不大管我了,今天来接我,高兴……”

      见他醉成这样,修璟皱眉,给他拢了拢衣襟。
      见状,季君欣暗笑,那句“璟爹爹”真没叫错。

      她也不介意修璟对自己冷淡,慢悠悠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捏着空杯冲他晃了晃:“既然来了,五殿下不如喝几杯?”

      修璟终于回了她的话,淡淡道:“刚回来就泡在酒坛子里,这些年你在西北是逃荒去了?”

      季君欣轻笑,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含混:“西北只酿得出掺沙子的黄汤,哪有京都的酒醇厚,姑奶奶馋得很,所以……”

      所以,你们修家一唤,我不就颠颠儿地回京享受着了。
      后半句话最终没说出口,但修璟何其敏锐,察觉到她散漫下的隐藏的狠意。

      见她按着额角,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酒里泡下去当心把骨头泡软了,季小将军。”

      季小将军是季君欣早年常挂在嘴边的自称,她夸下海口,长大是要当将军的。

      如今看来,到底是年少轻狂。

      这家伙一如以往的扫兴,嘴里的酒忽然就变得比白水还不如,季君欣道:“得了,璟爹爹不高兴了,各位,改日再聚啊。”

      两人一来一回的,话里藏锋。

      在座的都知道他们打小就不对付,再则,修璟虽在诸位皇子中不是最得宠的,学识在同辈里也不是最出挑的,奈何他素来清冷严肃,众人莫名都有些怕他。

      季君欣话音刚落,默默的各自散了。

      人都走了,季君欣才拿过披风,与修璟擦肩而过时,低声道:“修璟,在京都当了这么多年孙子,你的骨头呢?还硬吗?”

      皇上要用季家的女儿,来称一称季家究竟还剩几两忠心。而他修璟,分明满腹经纶,却不得不藏锋守拙。

      “呵……”季君欣嗤笑一声,“咱俩谁都不能随心所欲,半斤八两。”
      不过都是在强权笼罩下,尽力挣扎的可怜人罢了。

      正要甩袖就走,修璟忽然道:“酒不能喝,茶倒是可以。”

      季君欣没有立刻答应,瞧了他半晌后,方玩味道:“行啊,五殿下请我喝茶,这可真是难得一见。”

      言罢,示意师怀书楼下等自己,又回了雅间。

      没叫别人伺候,修璟的贴身侍卫麻利收拾干净桌面,换上一套上好的茶具,看成色就知不是酒楼的。

      娇气!季君欣暗暗啐道。
      慕寒上前煮好茶,倒好两盏,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修璟啜饮两口:“尝尝。”
      季君欣拿过茶杯,牛饮一般一口吞下:“好茶,就是淡了些。”

      修璟不紧不慢道:“是不如酒有劲儿。”

      季君欣打定主意不再生气,气定神闲回他:“酒好啊,泡里头醉生梦死,什么糟心事都再也搁不进心里。”

      修璟提壶给她添上:“看来西北的风倒是温煦,把你吹得愈发懒散。”

      “您这话说得……”季君欣真心实意笑出声,“好似对我的脾性非常清楚,不了解的人还以为我们是多年好友,这可真是冤枉您了。”

      修璟按在杯子的手指摩挲几下,半晌没再开口。室内烧着火墙,分明是宜人的温度,他却觉得灼热得有些憋闷。

      他不接话,季君欣却没心思和他继续绕弯子,将茶杯往桌上不轻不重一放:“茶喝完了,殿下可还有话要说?”

      “此次回京都,万事只会身不由己,你有何打算?”修璟单刀直入。

      季君欣心思急转。

      当今圣上育有七子,二皇子和六皇子早夭。太子修衍虽为嫡长,背后势力却最单薄。三皇子修玥、四皇子修泽身后站着邹章两家,虎视眈眈。

      修衍想稳坐太子的位置,少不得要多方求谋,他手里最缺的便是兵。
      而修璟对修衍一向恭敬有加,难道是修衍让他来当说客?

      季君欣打起精神:“你倒是听修衍的话,修玥和修泽怕是要不痛快了。”

      修璟道:“大哥贤德,我应当敬他。三哥四哥自有他们的本事,我在他们眼里不足挂齿。”

      “如你所言,你们是兄弟。”季君欣吊儿郎当一笑,“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季君欣不过一个外人,哪里容得下我去打算,此行便当在逍遥乡里滚一遭,只管快活就是。”

      修璟看她一眼,淡淡道:“那便好。”

      可有可无的样子,也不知是否真信了她的话,说完叫慕寒进屋收拾茶具。

      显然不想再谈。

      季君欣拿不准他的态度,若说他是来当说客的,那放弃得也太容易了些。

      不过也正和她的意,索性起身告辞,走出两步又转身回来,掏出袖子里的东西朝他递去,修璟下意识接过,定睛一看。
      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

      “殿下请我喝茶,我用这个抵了,两清。”

      “……”修璟垂眸看着那道狗啃似的缺口,沉默两息,忽然道,“明日宴席,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待季君欣细想,又听他继续道:“还有,好好过你的快活日子,别带坏了旁人。”

      季君欣险些被气笑,修宇的腿长在自个儿身上,愿意去哪里她还能管得着不成?

      她一把掀开帘子跨出去,喊道:“把你的心肝弟弟拴在裤腰带上,免得他玩心太重,被外面的事物迷了眼!别人才懒得操这份闲心!”

      咚咚几步下了楼,显然是气急了,见一楼的人都朝自己看过来,她转怒为笑:“诸位没见过吵架?”

      她虽是笑着的,众人却不敢再看,纷纷转头。

      走出大门,季君欣翻身上马,下意识抬头看,雅间的窗正对大街,修璟临窗而立,房中的烛火尽数被挡在他身后。

      不知是不是错觉,季君欣恍然见到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师怀书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问道:“怎地还吵起来了?”

      季君欣懒洋洋道:“我与他不和嘛,闹起来才是应该的。若相谈甚欢,指不定多少人要犯疑心病了。”

      面上倒不太生气的样子。

      二人策马走到半途,左右再无外人,师怀书这才说出藏了许久的话:“花公公暗里看了我好几眼。”

      季君欣冷笑道:“那只老龟,许是得了上头的意思,看看你是个什么样子,但这不表示皇上会认可你。且瞧着吧,明日你一起进宫,那位估计会对你视而不见。”

      师怀书沉默。

      冷风迎面而来,砭人肌骨,季君欣眯了眯眼:“季家已然荣显登顶,文合帝不会允许季家再多一个臂膀。”

      街边的店悉数关门灭灯,师怀书瞅了眼黑黢黢的前路,不紧不慢道:“山高水长,不急。”

      回了将军府后,季君欣带着师怀书去了书房,季巍果然在等她,同在的还有副将李业。

      季君欣将所见所闻一字不漏讲述一遍。

      “陛下圣体无恙,太子继位遥遥无期。”师怀书斟酌道,“邹阁清和章若谷坐到中书令和侍中的位置,已升迁无望。他们手里又有兵权,不去替自己外孙去争一争,就不是他们的做派了。”

      季君欣长叹一声:“人心不足。”

      季巍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气质儒雅,不似声名赫赫的将军,倒更像位精明的军师。

      他慢悠悠喝了口茶,面色如常道:“咱们家和邹章两家,从前为定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可毕竟是祖辈的事了。到如今这位,猜忌远大于恩情。邹阁清和章若谷手伸得越长,只会更加遭惹陛下不悦。”

      师怀书却并不乐观:“可是户部被邹章两家把持,暗中贪墨不知几何,陛下一直佯装不知,看着像是纵容得很。”

      “户部那一本烂账!”李业是个暴脾气,提到户部,不快道,“单拿军饷来说,邹章每年流水一样的拿,这两军年年闲出鸟来,花得了多少?最后进了谁的口袋,大家心知肚明。这么多银子流出去,朝廷还剩得了多少?国库,老子看都快变成他们的私库了。”

      说到军饷都是万分无奈的事,西北每年到手的银钱粮草,将将够用,若遇上天灾人祸,只得另想他法。

      而皇上至今对此无动于衷。

      “人的纵容都是有限度的。”季君欣笑了笑,“登高跌重,且等着看吧。”

      季巍看向她,眼里都是欣慰。

      不过欣慰归欣慰,该问的话还是得问,他喝了口茶,看似漫不经心道:“修璟那小子不是与你有龃龉,为何特意提醒你宴席的事?”

      “或许是因为……”季君欣一脸高深莫测。
      三人齐齐盯着她,等着她说出什么很有深度的见解。
      却听她慢吞吞道:“我送了他半个馒头?”

      狗屁不通!

      季君欣轻咳一声,正色道:“修璟这人,小气,心肝也黑,提一嘴不过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估么着指望我欠他一个人情。”

      另外两人信了,季巍直觉没那么简单,可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便道:“太子虽是陛下亲定,却不一定就成定局,切莫参与党争,你应对得很好。”

      季君欣喝了口茶,没搭话。
      师怀书看了她一眼,换了话题:“明日是场鸿门宴啊。”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忽然哐当一声,李业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这就是个死局,君欣不能留。”

      “不留?”季巍终于开口,“然后呢?”
      “大不了打……”后面的话在季巍平静的目光中噎住。

      “打?”季巍望着沉沉夜色,“让季家背上叛国的罪名?让欣儿成为千古罪人?”

      他复又看向季君欣,沉声道:“陛下要的是季家的态度,要我们心甘情愿把软肋递到他手上,得一个‘君臣相得’的名头。”

      李业愤然:“所以我们就要认命?”
      季君欣忽然笑了:“那就认。”

      她想到方才离开酒楼时,修璟看似莫名的最后一句话。

      弟弟。
      她也有一个弟弟。

      “我不留,他们就会想方设法让君卓回来。”笑容倏然变冷,“我必须留,我要在这里听着,看着,把京都的风往哪边吹,都辨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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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每天手搓,所以会更得慢一点。 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饱饱们可以养一养再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