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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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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广陵的春雨依旧粘腻,落在新裁的春衫上,沁出凉意。
我守着“青沅记”的绸缎铺子,日子像织机上的梭,来回往复,平淡无奇。只是案台后那幅雨巷图,色泽愈发沉黯,画中阿兄的眉眼,在经年累月的香火烟气里,模糊得只剩一个清峻的轮廓。
直到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再次停在门口。
下来的仍是裴钧。半年光阴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那双眼,愈发深不见底,像结冰的寒潭,映不出半点天光。他穿着寻常文士的青袍,周身的气度却压得狭小的铺子喘不过气。
“姜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年前更沙哑几分。
我放下账本,引他入内室。春棠上了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带紧了门。
他没有碰那杯茶,目光落在我脸上,审视着,仿佛要确认什么。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推到我面前。
“故人之物,物归原主。”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解开油布,打开匣子。里面并非什么珍宝,只有半块烧得焦黑的玄铁令牌,边缘依稀可辨虎头纹样——是阿兄从不离身的那枚。旁边,是一小截染着暗褐污迹的残破衣角,看料子,是父亲惯穿的锦缎。
指尖触上那冰冷粗糙的铁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停。五年时光筑起的平静堤坝,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迎着我几乎要噬人的目光,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无声的确认。
那些零碎的猜测,永嘉公主被推出来顶罪时眼底的不甘与疯狂,太子看似悲痛却始终不敢与我对视的眼神……在这一刻,全都串联起来,淬成一把冰刃,直插心口。
不是意外,不是公主一人的毒计。
是龙椅上那位。是怕阿兄功高震主,怕太子沉迷美色失了分寸,怕外戚坐大。是用姜家的血,用阿兄的命,来换太子妃母族的全力支持,来换永嘉公主腹中那个更好掌控的“嫡子”未来的安稳富贵,来换他赵家江山的所谓稳固。
太子……他知道多少?是默许,还是……也伸了手?
喉咙里涌上腥甜,我死死咬住牙,将那口血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裴钧静静看着我,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等着,像一尊沉默的礁石,等着惊涛骇浪自己平息。
很久,我极其缓慢地合上匣盖,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裴大人今日前来,不止是为了送还此物吧。”
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湖裂开了一道缝隙。“陛下年迈,愈发昏聩多疑,宠信奸佞,民怨沸腾。太子……”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优柔寡断,耳根子软,难堪大任。”
他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五年,足够了。还差最后一阵东风。”
我懂了。
我没有犹豫。转身,走到那幅雨巷图前。画轴早已被我摸得光滑。我用力拧开画轴一端的紫檀木塞头,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阿兄贴心侍卫塞进我手中的那半块虎符,冰凉沉重,虎啸山林的花纹狰狞欲出。
另一样,是一枚乌木令牌,触手温润,上面只刻着一个古老的“李”字——那是娘亲塞给阿兄的铁牌背后,暗格里的东西。阿兄走后,我整理他遗物时才发现。它调动的不再是明面上的军队,而是外祖陇西李弼留下的,散于江湖草野、边关漠北的最后一支暗线。
我将两样东西,连同那个盛着血证的小匣子,一起推到他面前。
“东风在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裴大人,莫要让我失望。”
裴钧的目光落在虎符与乌木令牌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抬起眼,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敬意。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将三样东西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起身,拱手。
“保重。”
他转身离去,青袍很快消失在江南迷蒙的雨雾中,像从未出现过。
三个月后,京畿兵变。
据说反旗是大理寺卿裴钧率先举起的。他手持两枚完整虎符,麾下除了部分禁军,更有无数来历不明、却悍勇异
常的边野之人骤然出现,势如破竹。
皇城一夜陷落。
老皇帝惊怒交加,死于乱军之中。太子赵琛欲逃,被截于东宫,自刎身亡。永嘉公主及其幼子,不知所踪。
血雨腥风持续了数日,方才渐渐平息。
裴钧登基那日,改元“昭雪”。
广陵依旧下着雨。我坐在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钟声,手里摩挲着那幅再也展不开的雨巷图。
画轴深处,空空如也。
窗外,一只湿淋淋的雀儿落在檐下,歪着头,抖落一身水珠,发出几声清脆的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