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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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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年的那场大雪,掩去的不仅是一对小儿女的踪迹,更是一段沉埋已久的仙缘旧事。
芷沅的生父,原是姑苏知府苏文渊,为官清正,性情雅达,尤爱丹青。其妻沈氏,出身江南绣户,一手双面绣技冠绝当世,更通晓古调琴音。
夫妻二人鹣鲽情深,却成婚数年未有子嗣。直至那年上巳节,苏文渊于灵岩山偶遇一游方道人,赠他一副残卷,绘的是《青鸾栖瑶池图》,笔意空灵,仙气氤氲。道人言:“缘法在此,悉心供奉,可得明珠。”
苏文渊依言将画悬于书房,日夜相对。沈氏亦常对画抚琴。奇的是,不过三月,沈氏竟真的诊出喜脉。夫妻二人欣喜若狂,对那画更是敬若神明。
然而福兮祸所伏。苏文渊因一桩旧案,无意中开罪了时任江南织造、与京中永嘉公主母家陇西牛氏牵连甚深的太监。罗织的罪名骤然而至,抄家圣旨下达得毫无征兆。
那夜火光冲天,家破人亡。忠心老仆拼死将即将临盆的沈氏从密道送出,自己却葬身火海。
沈氏大恸惊惧,于逃亡途中在一破败山神庙早产。血光之气冲撞了庙中微弱神性,引得一直暗中庇护那《青鸾图》的道人与画师现身。
道人见女婴心口桃花胎记与那画中青鸾额间花钿一般无二,再掐指一算,便知缘由——这女婴竟是画中青鸾仙魄感其父母诚心,借腹托生!此乃天大仙缘,亦是大劫之始。
“此女身系仙根,然凡尘孽债未清,煞气冲撞,留于世间必遭夭折,且累及父母魂灵难安。”道人叹息,“唯有舍了这亲缘,置于清净地,或有一线生机。”
恰逢婉娘抱着病重的青桐避雪入庙。画师眼尖,见那男童虽病气缠身,却眉藏乾坤,骨有清气,竟似与这女婴命数隐隐相连,同有出尘之相,非池中之物。
“蛟龙得水,桃夭逢春……可惜了这对画中仙魄。”道人知是天意,遂与画师合力,以画中神通暂时封住女婴周身逸散的灵光与那段血火记忆,只留下长命锁与胎记为凭,将她置于神龛下,借残存神息护佑,引婉娘来寻。
而那幅引得苏家祸患的《青鸾栖瑶池图》,则在苏家被抄前夜,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裹着一缕精魄,重归昆仑仙山。
原来,那画中青鸾本是一对,乃西王母座前司掌春信与镜舞的仙子,雄的叫“鸾”雌的叫“和”因动凡心,被谪落人间,一缕精魄封入画中,历经尘劫。一魂托生为苏家女,便是芷沅;另一魂却不知飘转何处。
直至芷沅历经情劫,看破红尘,于广陵终老、魂魄离体之时,心口桃花印记骤放光华。
那幅一直守护她的雨巷图无风自燃,却不是毁灭,而是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裹挟着她的魂魄,直上九霄。
昆仑之巅,瑶池之畔,仙乐缥缈。
西王母坐于云台之上,看着台下并肩而立的两名仙子。一人眉眼清冷如月,身着碧色羽衣,额间一点桃花钿,正是归位的青鸾仙子芷沅;
另一人风姿卓绝,气度凛然,身着玄色战袍,眉宇间竟与姜青桐有八九分相似,却更添神威——正是另一只青鸾仙魄,当年竟附于那雨巷画中,借着裴钧身躯了却尘缘、护持妹妹后,亦于此刻彻底归位。
“
尘劫已尽,情债已偿。”西王母声音温和却蕴含无上威严,“你二人虽误入凡尘,却未曾迷失本心,反在劫难中淬炼仙根,更积下功德。此后便重归仙班,掌人间春信镜舞,勿再妄动尘心。”
二人俯首称是。
瑶池水波潋滟,映出人间万象。芷沅(青鸾仙子)垂眸,可见广陵“青沅记”牌匾依旧,铁牛之孙正憨笑着擦拭柜台;可见大理寺庭院深处,裴钧(实为兄长青桐仙魄一部分的承载者)于梅树下独自弈棋,指尖捻着的黑子落下时,微微一滞,似有所感,抬头望了一眼昆仑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凡尘姜青桐的眷恋与释然,随即又恢复为大理寺卿的沉静。
另一青鸾仙子亦望向人间,目光扫过北境曾浴血之地,如今已炊烟袅袅,牧歌悠扬。
云海翻涌,仙鹤长唳。
两位仙子相视一笑,尽释前尘。衣袖翩跹间,化为两只青碧色鸾鸟,环绕瑶池翩飞三周,清鸣声响彻云霄,旋即各自飞去,司职一方——一位散百花春雨,一位巡山河明镜。
唯有昆仑之巅,万年不化的雪地上,悄然生出一株桃树,于瞬息间花开灼灼,又结果落英,周而复始,仿佛诉说着一段永不湮灭的尘缘仙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