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难寂》时迢

4、Chapter04 初雪礼物

　　在这个平淡的初雪夜，总有人为世间俗事，而被迫睁眼至天亮。

　　冬季的早晨，凛冽的冷空气席卷而来。低沉的云雾裹挟雪粒入侵人间，砸的袒露在外的肌理生疼，而沉默。杨絮般的雪，莅临人间，声势浩大。

　　杨诺早早烧好饭，等凛杳收拾完毕，坐在茶几旁边，安静的，只听得见细微的咀嚼声和汤匙碰撞声。

　　她们的关系，像长时间被浆糊糊上的一层纸，任由风吹雨打，岌岌可危，却又不得不继续维持生计。

　　杨诺的视线时不时落在纸袋上，犹豫几番过后，将纸袋放在茶几上。

　　“喏，给你买的围巾，天气冷围着。”虽说语气生硬，细听还有一丝忐忑。
　　怕凛杳不喜欢，更怕她不收。

　　凛杳抬眼瞥见杨诺肿胀的关节，目光渐沉，默不作声。
　　接过后，柔软的烟灰色围巾，在凛杳的掌心中，化为一团团暖意，眼底的亮光在眨眼之际，消失的无影无踪。

　　围巾衬得凛杳皮肤白皙，柔软乌黑的发尾被围巾缠住。
　　杨诺动作缓慢，轻颤地为凛杳缓缓拉出发尾。

　　肿胀的手指关节落在凛杳头顶上方，想伸手触碰，想到些什么，又缩了回来。

　　她们都努力用自己笨拙爱人的方式，默默表达自己的爱意。爱抵过千言万语，最终徒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语。

　　“快去上学吧，不然，一会儿该迟到了。”杨诺眼底乌青，不在意地摁了摁肿胀的关节，淡声说。

　　谁也不知，昨晚是谁翻来覆去，只为担心凛杳不喜欢她挑的围巾。

　　两个缺爱的人，都擅长掩饰自己的痛苦，将笨拙的爱意，一点一滴传递给彼此，哪怕对方误解彼此，她们也不善于解释。

　　下午的时候，校园尽处白茫茫一片，趁下课时间，学生们裹着围巾，在校园里玩雪。

　　当然，也包括周羡梣。教室在一楼的唯一好处——能翻窗户。
　　周羡梣踩着窗台往外翻，留下潇洒的背影，引得同班同学频频观望。

　　徐炜风也不甘示弱，耍帅般越过窗台，利落落地，捧起杂草上的积雪，往周羡梣身上砸。

　　周羡梣淡淡瞥一眼，哈着热气，“帮我滚个雪球，等会儿给你打热水。”话音落下，忙不迭的专心滚起雪球。

　　正所谓，兄弟搭配，干活不累。

　　雪覆盖在常青树的枝头，松软的积雪，使孤寂荒凉的校园，多了份安谧。

　　徐炜风认命般滚起雪球，两人在大学纷飞之际，在枯黄的草坪上，用冻得通红的双手堆雪人。

　　铅灰色的断云，晦暗难明积压在半空，碎屑般的雪花，密密匝匝的落入世间，寒流穿过呼吸道刺得生疼。

　　周羡梣冻得鼻翼泛红，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雪。

　　而凛杳正支着头，铅灰色的乌云裹着素白的雪，在世间有了一席之地。

　　周羡梣猛然闯入凛杳的视线中，吓得一瞬之间不知所措，只是傻傻的愣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落在眼睫处的雪，很快洇湿成水滴，眨眼间，刺入眼睛，发酸又生疼。惨兮兮的。

　　“周羡梣，还愣着干嘛，快堆雪人啊。”徐炜风也好不到哪去，直起腰，双手捂在嘴边，哈着热气渡给双手一丝温度。

　　说话声，让他思绪拉回。周羡梣消失在视线内，纵身一跃，翻进教室，从书包中掏出答题卡，小心翼翼的用胳膊紧裹，生怕沾染污渍。

　　在同学惊愕的目光中，又熟稔地跳了出去。在徐炜风错愕的眼神中，来到凛杳面前的玻璃。

　　三声轻叩玻璃的声响，吸引周遭的一圈人，凛杳抬眸，侧头。

　　周羡梣放大的五官，占满凛杳的视线。

　　他眼角略弯，微微内双，深邃的瞳仁漆黑发亮，眼睑处的痣恰到好处，额前的碎发，因雪花而洇湿，稍显凌乱。

　　凛杳打开五指宽的缝隙，瑟索的冬风狂啸，冻得凛杳微皱眉，凛杳疑惑的看向他。

　　“凛同学，你的答题卡。”周羡梣不顾旁人的目光，将揣在怀里的答题卡递给凛杳，答题卡上残留着他的余温。

　　而一旁的宁一梵，眼睛在两人身上滴溜转。脑海里上演无数遍的画面，青春校园的悸动，就是好嗑。

　　凛杳低头，接过答题卡后，袒露在她眼前的手，因玩雪而冻得通红，很扎眼，让人忽视不得。

　　“谢谢啊，周……羡梣。”凛杳略微迟疑开口道谢。

　　凛杳偷瞄周羡梣的神情，生怕自己认错了人，叫错了名。
　　周羡梣将凛杳的举动尽收眼底，眼底藏了一抹笑意，开玩笑道：

　　“没想到凛同学还记得我的名字。”

　　说完，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周羡梣连忙离开，在狼狈地翻窗户间，“咚！”不留神脊梁骨撞在窗栏，震得窗栏微微颤动，而周羡梣连眼都不带眨一下，闷声坐在座位。

　　徐炜风“嘶”一声，仿佛能感受到多疼，心里默默同情周羡梣几秒。

　　凛杳暗自庆幸自己没喊错名字，而宁一梵欣慰地拍了拍凛杳的肩膀，像家中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倒不是宁一梵有多激动，更多的是惊讶，凛杳对人很冷淡，倒不是说她高傲，更像是不善言辞。

　　屋外的雪，连绵不绝。暗灰色的天空被风雪席卷，连远方都变得模糊不清，找不到方向，两个夹着枯枝败叶的雪球，被人孤零零的遗落在角落。

　　周羡梣时不时换个姿势，毕竟脊梁骨可不是白磕的。直到再次打铃下课，周羡梣依旧不死心，拎着徐炜风一起翻窗。

　　“上辈子我欠你的，这辈子帮你堆雪人。”徐炜风忿忿不平地吐槽。
　　徐炜风直起腰，双手捂住嘴呼出热气，瞅了眼周羡梣，傻眼。

　　“不是吧，你堆雪人，还挑上位置了？”徐炜风忍不住，将心里想的问题，说了出来。

　　往后的岁月间，回想当时的情景，少年只有一颗热忱的心，和义无反顾的勇气，而这两者，皆可贵。

　　“我乐意。”周羡梣撂下话，倒吸口冷气，动作缓慢地揉着雪团，脊梁骨处还在隐隐作痛。
　　周羡梣习惯性看座位上的人影，空荡的座位，并没有他想见的人，心里难免的失落。

　　他和徐炜风堆的雪人，丑萌丑萌的，枯枝是它的胳膊，石子作为它的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雪人的脑袋，眼睛微微弯着。

　　在你有限的生命里，陪她多一点儿时间吧，哪怕多一秒也好。

　　“哇！谁在窗口堆的雪人啊！”宁一梵和凛杳打热水，回到教室，看着窗外的雪人，惊叹道。

　　凛杳后桌彭茵忍不住翻了白眼，明呛暗讽道：“还能有谁啊，凛杳口中的某某某呗。”

　　凛杳轻轻拧起眉，她实在不大喜欢彭茵说话的语气，暗讽又带阴阳怪气的语调。

　　宁一梵扭头对凛杳说：“小杳，咱们等会儿一起去谢谢大帅哥，给咱们堆的雪人。”说完，朝凛杳眨眨眼。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喜欢善妒，何不妨，再刺激她半分，看看谁先破防。

　　凛杳无奈地浅笑摇了摇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防备，任何一个不怀好意的人。

　　“谁说，雪人是给凛杳堆的，我看……”夏仲漫冷不丁开口，又意味深长停顿“不尽然。”装模作样摇头，一脸好戏的盯着凛杳。

　　想到败北的成绩，夏仲漫心嫉妒如狂，她想让凛杳出丑，想看她孤立无援的境地，看着她无措的模样。

　　另一边，周羡梣和徐炜风堆完雪人，顺便上了厕所，并肩从厕所出来，来到凛杳的班级，准备经过，恰巧这句话不重不响的传到他耳中。

　　徐炜风正说道：“也不知道人家，看到雪人有何感想。”

　　正准备多开导周羡梣几句，见周羡梣停在教室门口，看也不看径直踏入教室，才发现……这压根就是隔壁班，而大部分人都看向他。

　　徐炜风窝火，讪笑摸了摸后脑勺，后退几步到教室外，咬牙切齿小声嘟囔：“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周羡梣眼神未给他半分，双手抱臂半倚在教室后门框，挑眉，语气平淡：“那你说说看，那我是给谁堆的雪人呢？”

　　他在堆雪人之际，只是想让她开心，并未想给她带来困扰，如果给她造成困扰，他不介意为她澄清一切。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夏仲漫身上，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咄咄逼人的利剑，紧逼她往后退。

　　见她答不出，周羡梣好心提醒：“那雪人，是我和徐炜风给凛杳堆的。”

　　“雪人是她的奖项，独属她的。”送给你的，初雪礼物。
　　是誓言，是承诺，更是光明正大的维护。
　　少年的坦白横冲直撞，维护光明磊落。

　　少年散漫的靠在门框，像是宣示主权般，清晰的声线，足以让瞧热闹的人听清。

　　凛杳背对周羡梣，只能听见熟悉的声音，眼睫微颤，湿漉漉的，视线内弥漫着即将消散的晨雾。

　　周围的声音太难听，我想替你承担，你只管往前走，就好。

　　为什么大胆承认呢？是冬夜太冷，太寂寥，太漫长，他想闯入她的领域，在她的世界，种下属于她的，永不言败的春天。

　　待上课时，枯燥乏味的数学课，凛杳坐立难安，转着手中的笔，看到窗外丑萌的雪人，心中某处的冰湖裂了罅隙。

　　晚自习放学，暖橙的路灯下，倒映着金箔般的飞絮，不停歇。路面早已被雪覆盖，只剩下几道车轮碾压的车轴印。

　　凛杳在校门口和宁一梵分手，裹紧围巾，暗无天日的冬夜，总让人畏惧寒冷。

　　她冒着风雪，子然一身，来到药店。

　　店内，灯火通明。
　　在进店之前，凛杳将鞋上的雪垢，在门前的地毯上蹭了蹭。

　　“你好，拿一盒冻疮的药膏。”围巾遮挡凛杳半张脸，瓮声瓮气，空中氤氲着哈气，朦胧模糊。

　　在店员转身从柜台拿药的瞬间，凛杳扫过台面，顺手拿了几片暖贴。

　　凛杳结完账，眼神微闪，指尖蜷缩，想起那双冻得发红的手。

　　“欸，凛杳，你也在啊。”门口徐炜风站在周羡梣身后，朝凛杳打招呼。

　　声音打断凛杳的思绪，她嗯了声，没了下文。犹豫着是否将手中的暖贴送出去。

　　周羡梣拿了瓶红花油，去结账，后背的脊梁骨，还在微微作痛。

　　凛杳抬眼，和周羡梣的视线撞个满怀。
　　周羡梣的疑惑，凛杳的无措，在冰天雪地的晚上，肃清的空气弥漫的微妙气氛，在暗自拉扯。

　　周羡梣挑眉，见凛杳还不走，刚想开口，被凛杳捷足先登：“那个，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将手中的暖贴，一鼓作气塞在周羡梣手中，留给周羡梣的只有落荒而逃的背影。

　　周羡梣垂着眉，包装袋被凛杳捏过的地方，略微温热，这个隆冬也没那么难熬嘛。

　　“哟，不错啊，还有礼物。”徐炜风揶揄道，胳膊肘微捅周羡梣，“见者有份，分我一片。”

　　周羡梣瞥眼，淡声：“她给我的，我给你买。”

　　这算不算初雪礼物？

　　徐炜风无语的只想翻白眼，要不要这么小气啊。
　　小气吧啦的周羡梣，最终还是给徐炜风买了暖贴。

　　她沾了一身风雪踏入家门，凛杳将揣了一路的冻疮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初雪的礼物，不仅仅是礼物，是独属彼此的关怀，不止是他，是她，更是大家。

　　晚间，初雪无止境的莅临人间，簌簌雪声飞落，万籁俱寂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