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时雨》水煮青椒

2、她的哥哥 “你是我的

　　「那个男人，是方时彦，她的哥哥。」

　　把方时彦发来的钱退回去，乔念把手机倒扣在桌面，突然想着大排档的桌面油腻，又连忙拿起来垫了纸巾。

　　“念念我来晚了”，盛思瑶风风火火跑来，一坐下就猛喝几口水，“要下班了来了个包扎的患者，耽搁了些时间。”
　　乔念摇头，“没事，我也刚到。”

　　“妹妹，好了”，老板把做好的烧烤摆在两人面前。
　　“谢谢”，两人异口同声道谢。

　　“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接到乔念的消息时，盛思瑶正跟着带教老师查房，忙着记录患者指征，都没来得及惊喜。

　　她从来没想过乔念还会回棠城，毕竟乔阿姨和方叔叔已经分开，而且去上大学之前，乔念信誓旦旦，再也不会回来了。

　　“毕业了要实习嘛，刚好棠城电视台有实习名额，听以前实习过的前辈说，转正几率还很大呢。”
　　“以你在学校的表现和专业能力，应该可以留在京市啊”，盛思瑶手里拿着串儿，半天没下口，实在是太好奇，“你不会是为了方时彦吧？”

　　乔念瘪嘴，摇头，“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他，主要还是因为竞争太激烈了，就算是留在京市，大概率也是要先外派，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总部呢。”

　　“唉……”
　　说起就业，盛思瑶也只能一声叹息，高中时她成绩不是很好，选专业时也是慎之又慎，不知道怎么就选了护理，这几年练就了一身本领，基本的护理技能就不说了，还学会了无实物表演。

　　女孩儿的心事总是来得快去得快，几支烤串下肚，也就开心起来了。

　　吃完要回家了，盛思瑶神秘兮兮凑过来，“诶，听说了吗？”
　　乔念失笑，这没头没尾的，听说什么听说，“没有。”

　　“你呀，班级群的消息都不兴看的。”
　　“简光宁要回来了。”
　　“哦”，乔念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这个人，高中同学，棠城有名的富二代，心思不坏，吊儿郎当，高中毕业就出国了。

　　“已经预订了下个周末的同学聚会，刚好你也回来了，一起去聚聚呗。”
　　“嗯。”
　　乔念应下来，既然来棠城了，也得有些交际。

　　和盛思瑶见过，乔念心里的陌生感几乎消散，步履轻快回了家。

　　方时彦坐在沙发上，手上捧着本书，很厚，他总是有这样的耐心。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来，乔念转移视线，看到窗台上的衣服，换了一批，他的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她的。

　　他又把她的衣服洗了。
　　短袖，短裙，脱下来之前，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沾了她的汗水。

　　方时彦手洗的，看得出来，因为还在滴水。乔念的视线转移到他的手，玉竹般的指节，修长，顺着书脊延伸，在书眉的位置弯蜷，随意，好看。

　　也不知道他拿到她的衣服，冰冰凉凉的汗会不会让他想到她的体温。

　　水还在滴，落在窗台的纸板上，“啪嗒啪嗒”，这一滴落了，另一滴又接上，没有什么节奏。

　　像她杂乱无章的心。

　　她一直没有和他对视，方时彦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着书页，“回来了。”

　　“嗯”，乔念朝卫生间走去，洗手，还好临走之前贴身的衣物单独装了放在台下的柜子里，没有被他看见。

　　再出来时，瞥见房间的门开着，里面的陈设和她居住时没什么两样，已经铺好了床单，被子，一应俱全，她可以直接去睡觉。

　　坦白说，她没有打算麻烦方时彦，大学住校几年，铺床她还是会的。

　　“你晚上没有出去吗？”
　　在路边碰到的时候看起来像是要去饭局。
　　说着，乔念朝冰箱的位置走去，吃得咸了，口渴，正要打开冰箱门，看到一旁桌子上的矿泉水，新的一打，常温。

　　方时彦抬眼，“没有”，而后，视线又落在书上，“怎么想着回来了？”

　　“实习”，乔念想拧开瓶盖喝水，第一下没拧开，又试了一下，用了十一分的力气，手指被磨红了。

　　实在打不开，乔念放弃了，等会儿去厨房水壶里倒，方时彦时不时会抬头，她装作若无其事，握着瓶子走到沙发的位置，坐下，“棠城电视台。”

　　“嗯”，方时彦放下手里的书，伸手。
　　乔念怔愣片刻，把水瓶递过去，“谢谢。”

　　方时彦突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傻了？”
　　乔念摇头，“没有。”

　　“回来应该说一声，我会去接你。”
　　“嗯”，乔念喝了口水，瓶子抵在膝盖上。
　　她知道方时彦大概率不是真心的，毕竟前几次他都不想让她来，这一次只不过是因为她先斩后奏，已经到这儿了，他总不能赶她走。

　　空气暂时凝滞，乔念不太喜欢这种氛围，她很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自己在他面前变了模样，但没办法，回不去了。

　　衣服滴水的声音更大了，乔念耳尖红红，“家里洗衣机坏了吗？”

　　方时彦食指推了推眼镜，还在看他手里那本书，“没有，裙子手洗比较好。”

　　“嗯”，乔念低着头，她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为什么他能将这件事情做得这么自然，难道他没有意识到，乔芳荷和方叔叔已经分开了，她不是他的妹妹。

　　乔念蹭的一下站起来，“早点睡，晚安。”
　　她穿着拖鞋，哒哒哒往房间走，方时彦的声音追了上来，“念念。”

　　乔念没有回头，听着他的下文。
　　“开心点。”
　　“妹妹以前都很开心的。”

　　她迅速转过头去，试图看出一点异样，然而没有，方时彦就那样看着她，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看着她。

　　“你是我的妹妹。”
　　这是他们见面的第一句。那天，乔念刚从老家赶来，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脑袋还晕着，乔芳荷就拽着她来了这里。

　　那个时候她并没有觉得三楼有多高，只是太困了，还有点想吐。

　　她身上还穿着外婆随手给她套的短袖，面前有一块污渍，是她吃野番茄的时候滴上去的，洗不干净，外婆念叨她好几次，“你妈又不拿钱，还总是打脏衣服，真是麻烦。”

　　她是麻烦，她很狼狈。
　　方时彦和她完全不一样，他干干净净，手心没有出汗，头发没有黏在额头上，他说，“你是我的妹妹。”

　　乔念很开心，她有哥哥了，乔芳荷突如其来的责任心，把她带到一个新的家庭，有了一个哥哥。

　　有点像她在电视上看到的世家公子，温和，有礼有节，一点儿都不嫌弃她，他不会像舅舅家的表哥乔理，总是拽她的头发，说她只知道吃白食，去赶鹅的时候还要在田埂上大叫，“乔念没爹没妈！”

　　乔念这个时候就会伸长了脖子，好让声音传播得快一点，大声一点钻到乔理的耳朵里，“你才没爹没妈。”

　　她脸都憋红了，还来不及喘气，就得躲避飞过来的扫帚，“你个死丫头，瞎说什么呢”，外婆一边念，还回头去看，别让舅舅舅妈听见了，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咒人家。

　　乔念不服，“凭什么他能说我！”
　　“他也没说错啊，你本来就没有”，外婆提着扫帚走开了。

　　其实乔念也不是没有爸爸妈妈，至少她是有妈妈的，乔芳荷就是她的妈妈 ，她没有生育她，只是选择了她。

　　乔芳荷没有生育能力，早年，因为这个因素，她和前夫的婚姻岌岌可危，思来想去，她决定去领养一个小孩，就是乔念。

　　当然，乔念以前不姓乔，乔芳荷的前夫姓肖。领养来的女儿也没有留住这段婚姻，反而成了乔芳荷自在潇洒的拖油瓶，在把乔念扔在老家之前，也许是好胜心作祟，一点儿也不嫌麻烦，拉着乔念去改了名字。

　　她领养回来的，自然是跟她姓。
　　至于别的，得看她心情，还有她的经济实力。比如刚开始每个月给乔念的外婆打几百块，乔念就能凭着这些钱吃上肉，还有零食，乔理偶尔也会夸她几句，“妹妹皮肤真好，白雪公主似的。”
　　“姑姑买的这个糖好甜。”

　　乔念不怀疑他说的话，因为乔芳荷买的糖真的好甜，有股牛奶的清香。不过他说的皮肤好，乔念不知道真假，因为家里的镜子太高了，她够不到，看不见自己。

　　所以她第一次来到方家，看到门口穿衣镜里面的自己，她在心里大骂一声，乔理这个骗子，她明明很黑，干瘦干瘦的，都怪他，非要拉着她顶着大太阳去偷别人家的西瓜，烦死了。

　　乔念在心里又记了他一笔。

　　后来，乔芳荷估计是没钱了，不给外婆打钱，也不回去看她，乔念在老家住了几年，被乔理说了几年的吃白饭，她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白饭也好，黑米也罢，吃饱最重要。

　　直到她小学毕业，要上初中了，乔芳荷才来把她接走，那时候乔念正在赶鹅，也站在田埂上，“乔理数学考9分儿”，声音很大，就跟乔理喊她没爹没妈的时候一样。

　　她一喊，那几只鹅就扑棱着翅膀，半飞半跑，散落在田地里。

　　乔念洋洋得意，她也有能说的了，乔理成绩奇差无比，每一门儿都很失败，总算让她占了上风。

　　不过这一次乔理没骂她，在那头大喊，“乔念，你妈回来了。”
　　“你妈才回来了！” 乔念下意识反驳，根本没听清乔理喊的内容，看到院子里多了个红色的背影，她才反应过来，“我妈回来了！”

　　她赤着脚，绕过所有的田埂，跑回家。

　　乔芳荷似乎变有钱了，她买了好多零食，还给乔理买了新衣服，乔念转来转去好几圈，没看到自己的，果然，是乔理的妈回来了，跟她没关系。

　　乔念半天不说话，乔芳荷拽了她一把，“我是来接你的。”

　　“接你去过好日子。”
　　乔芳荷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乔念一点儿都不信，跟着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后来想想，那确实是她前二十年最好的日子了。

　　美中不足的是，乔芳荷没给她买新衣服，乔念一直记着那件带着番茄渍的衣服，带给她的窘迫，让她在方时彦面前，脖子那么沉重，不敢抬头，因为只要抬头，他看见的，必然是那块番茄渍，而不是她的眼睛。

　　后来有一天，她反应过来，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乔芳荷，也得怪她自己，吃东西莽撞不文雅。

　　总之，他们的第一面不是很美好。她唯一记得的是方时彦的声音，那时候他已经上高中，变声期过后，他的声音很稳重，一点儿也不像乔理的公鸭嗓，大叫时露出喉咙间的悬雍垂。

　　他说，“你是我的妹妹。”
　　方时彦说得自然，如细雨入春池，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也不知道是不是方叔叔提前打过招呼，方时彦似乎一早就接受了她。

　　她也是。或者说，她一见面就喜欢上方时彦了，她的哥哥，有哥哥的样子，接受她，爱护她，她最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哥哥。

　　“我是开心的。”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