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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行路难(九) 这丝好感绝 ...

  •   邬姜的手穿过他的后背,绕到央奚肩膀处握住,她的力气太小,如何借力都不能将不系舟支起。
      于是她将自己的身躯挤进央奚与地面间的缝隙,一点点用力将自己推进去,用自己的身体当支撑,将他的上半身撑起。

      做完一切,邬姜已经大汗淋漓。

      邬姜用脚勾过一旁的脚凳,用脚凳代替自己的位置,然后撑着疲惫的身体。她先去里屋翻找自己遗落的三七,药铺后面还有一处晾晒药草的院子,左右对称更有两间屋子,最外围则是两人高的围墙。

      邬姜一间一间翻过去,在左边第一间屋子里找到央奚说的药碾子,立刻将三七放进凹槽,推动碾盘,碾轮压过三七,邬姜咬牙,认真盯着碾槽里的三七,如临大敌般,咬牙用力,额头上更是能看见鼓起的青筋。

      一双手最后磨的通红。

      药粉洒在崩裂的伤口上,央奚眼角抽动,邬姜不觉间皱起眉。

      昏死过去都能感受到疼痛,央奚可真是遭罪,这人平时谈笑风生,丝毫不见被伤口连累的模样,原是一直忍着?

      上完药,邬姜想从裙衫上扯下一节柔软的白布,一时有舍不得,便擅作主张从央奚的里衣上撕下白布。
      俯身缠绕伤口时,近距离瞧见央奚胸前那道鲜红的刀伤,总觉得自己也受了刀伤,痛苦地闭上眼睛。

      邬姜实在太累,一连几日的行走,早令她脚底酸痛,今日又逢村口老头“点妆”之扰与薛七等匪徒,早已精疲力尽,她只觉得眼皮打架,一时放松下来便只想着进入梦乡找一处桃花源安寝。

      熟睡之前,邬姜从包袱里拿出徐婆缝制的披风,盖在央奚身上,最后团吧团吧自己,隔着些距离,窝在央奚身旁入睡。

      .

      邬姜睁眼时,外间依旧昏暗无比,原以为还未天亮,甫一抬头,撞入央奚墨黑的眼瞳。

      这样突然的相视已经是第二次。

      邬姜惊喜道:“你活了!”

      光线昏暗,央奚已经醒了一段时间,静静等待邬姜睡醒。

      他又活下来了,可真幸运。

      昏睡过去的时间里,脑海中光怪陆离,隐约可见旷野之上,铁甲碰撞声冷肃,那从暗处风驰而来的利箭,被身侧人拔刀裆下。

      睁眼时,迎面而来的不是冷箭,而是邬姜惊喜的目光。
      央奚起身,动作略显迟缓,道:“昨日某晕过去后,你怎么样?”
      身上搭着的披风被他叠整齐,只是上面沾染了污血。

      邬姜难言心中惊喜,犹记得昨日,央奚晕倒后,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她一度以为人已经没了呼吸。
      现在人醒了,邬姜算是得到了一些安慰,不再如昨日一般慌张。
      “那些匪徒搜不到财物就自行离去了,我无事的。”

      央奚笑笑:“你我还真是走运,又捡回一条命。”

      “你的伤很严重。”邬姜垂着眼眸,几乎用肯定的语气道。

      冷风击打窗棱,时不时传来声响。四周阴暗,面前的女子披着粗麻制成的披风,面容依旧被褐色面巾遮挡,一双眼睛皎洁生动,长发挽成藕节辫,垂在身后,更显得身姿纤弱,弱柳扶风。

      央奚定定心神:“离死还差的远。”

      “你这人说话怎么如此……”邬姜想了一会儿,道:“豁达。”
      “你年纪不大,居然如此淡薄生死。”
      “我却做不到像你这样轻易谈论生死。”

      这一切,对一个刚刚及笄的女子来说,总归太过残酷,乱世逃难,路遇匪徒,弱小对强大,怎会不害怕?

      被这样一双春水清瞳盯着实在难以忽视,央奚抬手,宽大的手掌挡住自门缝隙投入屋内的月光,也挡住灼烧人的视线,道:“早日到郴州,安定下来后,你也就不必时时忧心性命。”

      邬姜点点头,道:“先休整一下吧,对了,你的里衣上全是血痂,我看后院中有水井,不如先换下衣物,清洗一下。”

      “好。”央奚按压额角,有心无力,抬眸望向屋外,见外间黑云压镇。
      “后半夜恐有暴雨,就在此处休整。”
      央奚起身去了后院。

      想起那些凶神恶煞的匪徒,邬姜心有戚戚。当时,她本想带着央奚一起躲进里间,然而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扶起快要昏迷的他,又因为央奚主动让她寻个隐蔽处躲藏,抛下央奚几乎是没有犹豫的。
      她是自私的,她想活着。
      可央奚救过她,又在紧急关头让她先躲避。
      现在想起,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愧疚。

      后院视野更开阔些,围墙低矮,能看见外边小巷的街景。院墙下有一口水井,旁边是一棵柳树,柳树光秃秃的,应了秋日的景。

      央奚正打算用木桶打水,邬姜连忙走过去,先他一步提着木桶走到井边,笑意盈盈:“我来吧,你的伤好不容易才止住血,还是不要用力。”

      央奚未说什么,眉梢轻挑,有些意外,冷风扑面,他现在清醒了不少。

      然而很快,邬姜便后悔揽过打水这个苦活。

      木桶落在水面上,很快就装了慢慢一桶水,转动辘轳时,邬姜使出全力,然而转手半圈都没转上。
      扫视水台四周,发现还有较小一点木桶,邬姜刚才匆忙拿的那个较大,装满水后更是沉重无比。若要换桶,还是要将水井里的木桶提上来。
      邬姜前后为难,正在思索该如何办。

      央奚了然一笑,单手拉着麻绳,将装满水的木痛提了上来,道:“蒋五娘子一直盯着井口,木桶就会自己飞上来?”

      邬姜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她自己要帮人打水的,到头来,根本用不到她,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我来吧。”
      作势要拿央奚手里的木桶。

      央奚微一扬手,就躲开了对方的动作,毫不留情道:“蒋五娘子还是看清自己。”
      说着,向邬姜的双手挑了一眼,道:“你那双手,像是能提重物的么?”

      虽已入夜,但皓月当空,清辉将邬姜的双手映照的明明白白,五指纤细,洁白,手上连薄茧都没有。
      邬姜双颊滚烫,更加惭愧。

      身后响起衣料摩擦产生的窸窸窣窣声,邬姜回头看了一眼,央奚已经脱去外衣,她连忙回到屋内。

      趁着央奚清洗衣物的时间,邬姜将其他屋子查看了一下,里面空空如也,料想药铺的掌柜也逃难去了吧。

      邬姜勉强翻出几根蜡烛,又从灶房里找出炭盆,正要燃上柴火,发现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被水浸湿。
      她又回到院子里,打算问问央奚有没有可用的火折子。

      今日月光实在明亮,将院落四周照得清晰可见,也包括院落里,脱去上衣的人。
      央奚立在不远处,身型挺拔,腰身劲瘦,肩背肌肉耀目。

      邬姜怔愣片刻,转身躲入房中。
      心中暗叹,幸好央奚未发现她,若发现了,说不定又要露出那种失身于她的表情。

      最后还有用自己带的火折子勉强升起火堆,坐在炭盆边烤火,过了半刻,央奚只披着外衣,腰间的腰带系的松松垮垮,拎着湿衣服走进屋内。
      “你若有想洗的衣物,自己快去洗。”

      邬姜呆呆地“啊”了一声,很快就引起了央奚的质疑:“蒋五娘子不会连衣物都不会洗?”

      邬姜仍是盯着对方的动作。

      央奚连缠伤口的布带都已经清洗干净,上面不见丝毫血迹,他搬来凳子在炭盆边上,将布带和衣物搭在凳子上,火苗旺盛,不一会儿,衣物上就升起腾腾雾气。
      他道:“今日不会也要自己学,某不会帮你。”
      央奚瞥了她一眼:“男女有别的道理,你也懂不是?”

      “我自然懂,只是你说话的语气让我愣神罢了,我现在就去。”
      他那语气,像极了自己的父亲。在橘县生活了十年,读不通诗文,伏羲琴弹不流畅,父亲就爱说“求人不如求己”。

      来到院中,邬姜冷的哆嗦,打眼一看,木桶中的水满盈,想来是央奚替她打的水。
      想起央奚刚才的话,感叹他还真是懂分寸,心中居然对他有了一丝好感。
      自然,这丝好感绝不是什么爱情。

      ·

      天色朦脓时,邬姜懵懵地睁眼。

      央奚早已醒来,在药铺四周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马鞭。

      他还是懒散地穿着外衣,腰带系的结要散不散。经过一夜,衣物早就烘烤的干燥,央奚将衣领扯开。

      “我帮你吧。”邬姜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脸色不好,万一缠绕绷带时,拉扯到伤口怎么办?”

      央奚没说什么,但也没拒绝。

      邬姜很快替他包扎好伤口,面上无异,却感受到了对方的僵硬,她靠近时,央奚的眼眸始终低垂着。
      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多了一丝,没想到央奚行为上多是懒散放纵,却也能做到守节知礼。

      收拾好衣物,邬姜又将长发编织成藕节辫,在藕节最末尾绑上紫鸢色的发带。

      邬姜看着躺在石凳上的马鞭,问:“你出去一趟,带马鞭回来做甚?”

      央奚回:“自然是赶马用。”
      “寻了辆马车,又抢了匹快马,就在后边巷子里。蒋五娘子可收拾妥当了?若收拾妥当,你我便出发。”

      他说的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抢”来马匹而感到羞耻,邬姜眼角抽动,有些不忍直视。
      “抢东西,总归是不好的。”

      她绝对没有想教导央奚的想法,只是出于习惯与自小学到大的礼仪,才有这样的回话。

      央奚则爽快回道:“是有些不好,但某抢都抢了,总不能还回去?”
      这态度可谓知错不改,恶劣至极。
      “再说,蒋五娘子当真想走去郴州?你那点力气,能日夜不休走上几百里?”

      “你!”邬姜瞪了回去,道:“我没那么傻,原本我也是想去买辆马车的,但清风镇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不是?铺子人去楼空,又有匪徒行乱,我哪里寻得到时机去买?”
      邬姜挺直腰背,道:“若不是你伤重晕倒,我也是有时间去镇上的车行问问的!”

      央奚并不反驳,而是将药碾子放在邬姜面前,慢悠悠道:“还说不是力弱,某又没冤枉你。”
      只见那药碾子里还躺着半块完整的三七,邬姜昨日推碾出来的粉末中,不少颗粒都十分硕大。央奚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那……那你也确实伤重,且不论刚才,昨夜我也看见,你除了胸前有伤,背后也有许多结痂的伤疤。”
      “你却还要逞强去打水,真不知道你这一身伤,还有无机会能长好么?”

      邬姜反驳的畅快,抬眼去看对方的反应,一下子落入到央奚恍然大悟的目光中。

      对方道:“昨夜,蒋五娘子果然偷看某!”

      邬姜一噎,与没脸没皮的人争论,她果然是棋差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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