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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行路难(十) “此乃报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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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几日,周围景观仍是大片大片的草原平地,少见山林丘地,加之渐入冬寒,草木凋萎,南下的流民一点一点连成细线,徒添萧索低迷之感。
邬姜一连几日都呆在马车内,颠簸中,浑身骨头几乎散架。今日,马车进入魚州,临到城门前被官兵拦下。
邬姜从包袱中翻出路引,才一掀开帘子,就听见人群骚乱声骤起。
接着,便发生了同橘县城外一样的事,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怂恿,流民你推我挤,疯狂涌向城门。
人群像疯狂的蚁虫,推挤中,不少年老的叟妪为了护住手中的包裹,一不注意就会被推搡到地上。
叫骂声不绝于耳,邬姜握着手中的路引,一时进退不得。
央奚回头瞥了一眼,淡淡道:“收着吧,用不着这个。”
邬姜问:“刚才那人说了什么?怎么大家推挤起来了?”
引起流民骚乱的人很快隐入人流中,邬姜只依稀看见对方带着面巾斗笠,实在瞧不清长相。
城门口的官兵忙的焦头烂额,不少官兵被流民推倒,流民脏乱恶臭的泥水鞋就踩在了那些官兵的脸上。
一时惨叫声并起。
央奚:“还能是什么原因,无非是什么,魚州刺史不待见流民,要将他们关在城外饿死。这些人为了活命,只能拼命进城。”
人为了活命,自然是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邬姜若不在车厢内,估计也会被推挤到地上,被如此多人踩踏,难免性命不保,她实在该庆幸无比。
可是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在泥水中挣扎。幼童被人群挤开,只能伸长着手臂哭嚎。
如此人间地狱的景象,邬姜心中漫上难过。很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牵引邬姜的注意力。
只见马车旁,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浑身泥泞,人流将他与亲人分开,一时没了倚靠,他只能死死抓住车轮,嘴里哭嚎着“阿娘”。
而远处,一位头戴灰褐色巾帕的村妇正拼尽全力朝马车走。
邬姜打住回车厢的动作,一手抓着车门,双腿跪在车舆上,弯腰去拽那男童。
身旁突然伸来一只手,央奚拽着她的手腕,不满道:“摔了某可不会捞你。”
然而央奚还是慢了一步,邬姜已经拉住男童的手腕,安抚道:“孩子,你先上车来。”
那孩子陡然看见有人拽他,先是更害怕地哭嚎,马车高大,他从未见过,但年幼的他知晓,上了马车一定能躲开这些踩他,骂他的流民。与阿娘分开本就令他害怕不已,紧接着邬姜又邀他上马车,男童再无丝毫忧郁,手脚并用朝马车上爬。
邬姜另一只空余的手探去,护住男童的后背。就在男童恰好爬上马车的瞬间,尖锐的物件狠狠刮过邬姜的手背。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眉头蹙起,一时龇牙咧嘴。
央奚恶劣道:“活该。”
拽着邬姜手腕的手这才松开。
邬姜一边揉着手臂,一边回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我积了一德,神仙定会保佑我安全到郴州去安家,你与我同道,也能沾染神仙赐予的福气,怎么还冷嘲热讽。”
央奚驱着马,头也不回道:“这福气给你,你自己收着吧!”
说完一句似乎还不服气,回头恶狠狠地:“该将你的手打断,你才知晓什么叫做,多管闲事。”
邬姜虽然知道他嘴毒,但还有第一次见央奚如此生气地与她呛话。
一旁的男童看着两人你来我回地吵嘴,一声不吭。
邬姜摸了摸男童的发顶,问:“我刚才看见你阿娘了,我们进城等她好不好。”
男童作势又要哭,呜呜咽咽道:“可是阿娘没看见我!”
哭声震天,邬姜连忙捂住耳朵。
“你阿娘会来寻你的,她刚才亲眼看着我将你拽上马车的!”
马车摇摇晃晃前进,眼见男童越哭越凶,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根本不听邬姜的劝告。
哭声实在刺耳,邬姜连忙捂住耳朵。从前在家中,都是旁人哄她,邬姜哪里需要哄人,一时手足无措。
“闭嘴。”央奚一鞭子抽打在车舆上,将邬姜两人吓了一跳。
只瞧着央奚的背影,便会发现,那简直和恶徒没什么两样,都是不拿眼睛看人,语气又十足凶狠的样子。
男童被吓得捂着嘴,缩在车厢一角,可怜巴巴望着邬姜。
那人又道:“你救回来的功德,却要某来善后。神仙若是长眼,就该将功德归到某身上才对。”
邬姜手臂已经不太疼,就是那股火辣的感觉长久不散。央奚回话时,始终未回头,反而通过语气,让邬姜察出一丝来自对方的怒气来。
邬姜叹气:“我实在不忍呐,央奚,你能懂么?那些倒在远处的老者,浑身被践踏着污泥,我之援手,触之不及。但这孩子就在我面前啊,怎能不救?”
央奚反驳:“圣人德被众人,那是因为他有圣人的名讳,若不行善举,便是名不副实。你不过一凡人,保全自己,很难懂么?”
他刚才看的分明,若不是自己及时拽住她,邬姜就要被推挤下去。
现在人流暴动,一旦跌落马车,后果不堪设想。
“可我确实将他救上来了呢。自然,这非我一人的善举,其中还有你,你刚才及时拽着我,我才有底气去救人。”
意外的,央奚一语不发,双肩一垮,背影瞧着颓然,一副败给了邬姜的模样。
马车随着人流进入城内,巍峨的城墙隐在身后,进入城内,便觉得视线更加拥挤起来。
流民趁乱入城,城中商贩闭门谢客,街道上瞬间挤满流民。
又有人大喊一声:“大伙儿随我来!我知道刺史府在哪儿!”
人流又朝城东方向涌去。
不少守城的官兵身上都挂了彩,但也不敢耽搁,在上峰的命令下,朝着流民追去。
央奚驱着马车在路边停下。
邬姜掀开车帘,很快就看见一农妇奔到车前,双目通红,面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农妇亦是风尘仆仆,衣裙上裹满了泥浆。
邬姜对着男童道:“你阿娘都急坏了,快去吧。”
男童看见亲人上前,眼泪瞬间涌去眼眶,哭喊道:“阿娘!”
见这稚儿跌跌撞撞朝车下爬,邬姜担心他一个不小心就摔了,伸出手臂借他稳住身体,没成想,男童重力抓住手臂上的伤处,邬姜疼得哀声抽气,但也强忍着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央奚离她如此近,一看邬姜团在一起的眉毛,就知道这人在忍疼。
他微微压着腰,低声道:“疼吧,报应来了。”
然后不顾邬姜瞪来的目光,掐着男童的腋下,将人送到农妇手里。
农妇接过孩子,将脸颊在孩子脸颊上贴了贴,后怕自心底漫上:“吓死阿娘了…”
农妇抱着孩子,转向邬姜两人:“恩人,多谢,多谢!”
邬姜含笑回:“举手之劳,娘子不必言谢。”
男童已经止住了哭声,抽噎着望向邬姜:“姐姐,姐姐。”
邬姜意外道:“怎么了?”
男童伸手握住邬姜的手指,晃了晃:“你的手是不是很疼。”
说完,又转头喊着阿娘:“阿娘,阿娘,姐姐刚才被坏人撞到手了,嗯,就是喊我上马车的时候,我都听到声音了,“铛”的一声,可响了,一定很疼。”
农妇面上立刻带着愧疚之色:“苦了恩人,这叫人如何是好!”
农妇想起自己随身带着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油,连忙拿出来,小心翼翼递到邬姜面前,道:“小娘子若不嫌弃,收下吧!这红花油是我常用的,治疗撞伤最是再好不过!”
“只是这些都是我们乡下人用的便宜货,若小娘子用不惯,可去医馆看看,治伤的银钱我来出!”
农妇性格豪爽,邬姜伸手去接药瓶,旁边的人却抢先一步。央奚拿过药瓶后,道:“她用的惯。”
央奚除了方才递孩子的动作,一直待在一旁不吭声,安安静静的,即使一副少年人的散漫模样,还是叫人不想去亲近,
如此,农妇只是道谢,没有与他过多攀谈。
现下终于开口,却是一副替人做决定的强硬模样。
央奚将药瓶抛到邬姜怀里。
那农妇仍目光灼灼地望着邬姜,她问的是这小娘子习不习惯,那小郎君说的习惯,自然不作数。
邬姜对上农妇殷切的目光,点头道:“我用的惯。”
对方既然说了习惯,农妇也不好言其他,又是千谢万谢,牵着孩子的手走远。
简单道别后,央奚继续驱马前进。
邬姜没有立刻回到车厢,而是向央奚扬了扬手中的褐色药瓶,得意洋洋:“此乃报恩之物。”
央奚不必回头看,就能猜到对方是何等的炫耀的样子,无非是扬眉睁眼,双眸一派水光粼粼,面巾遮掩下,上扬的唇角都压不住吧!
马车缓慢前行,拐过狭隘的街道,在一处三层高楼前停下。
高楼旁挂着红字黑底的帆布,上写着“顺风楼”三个大字。
邬姜道:“客栈?”
央奚颔首,跃下马车,很快就有客栈马夫前来牵马。
央奚吩咐道:“用些好的草料。”
马夫乐呵呵回:“好嘞,小人定给贵人的马伺候好了!”
央奚立在车舆边,屈起臂膀向着邬姜,道:“下来吧。”
扶着他的臂膀下了马车,邬姜视线所及之处,终于不再是红漆的梁木。二楼凭栏处,锦衣行客正张望着远处的混乱。
邬姜呼吸着新鲜空气,客栈小二已经迎了出来,见邬姜一直盯着二楼张望,解释道:“客人先里面请,顺风楼与旁的酒楼不同,房梁修的高些,别看只有小小三层,高度已经是别的酒楼五层才能比得上。”
邬姜问:“每日都有如此多人围在二楼么?”
小二回:“客人们都爱在二楼露台处赏景,二楼那处视野好,能将整个东市揽尽。客人闲来无事,也可去看看。”
“这几日城里到处都是流民,听出去采买的小童说,那些流民涌入城内,将刺史大人的府邸围住了。大家一时好奇,又不敢凑去刺史府看热闹,就都涌去二楼嘞”
彼时方才入冬,进入大堂,却有暖气扑面。这客栈已经燃起地暖,几人说话间,呼呵出一团团水雾。
小二放下毡帘,笑呵呵问:“客人是吃饭还是住宿啊?”
央奚问:“还余几间客房?”
小二立刻道:“两间!客人请往上来。”
小二领着两人上楼,穿过吹拉弹唱的伶人,和赏舞品茶的宿客,边走边道:“二楼虽有观景台,却并不会打扰到客人们休息。只因为我家掌柜在修建客栈时,命匠人们将造房的木料加宽加厚,能隔绝不少杂音。”
“客房内也是极其舒适的,客人瞧。”
小二推开角落里的房门,侧开身体,供邬姜打量屋内的布置。
在客栈外时,邬姜只觉得顺风客栈与普通客栈无异。但一入内,眼目所及之处,大堂雕梁画栋,奢靡舞乐令人眼花缭乱。这客房也是极尽财力,装饰着罗帐金盏,玉屏檀椅,自是与大堂豪华景象不遑多让。
北庭大军已至橘县,与魚州不过几县之隔。此处的人却不见慌张,仍是歌舞升平的模样。
自然,如顺风楼这般豪华的客栈,也只有非富即贵的人才能入住。
但身处此间仙境,外面又都是逃命的流民,两相对比,邬姜心中怅然,失落之感油然而生。
小二还想夸耀几句,见旁边沉默的郎君投来一眼,生生止住话音。
央奚不耐烦道:“两间房都要,你带她去拐角最里的那间。”
他朝邬姜一抬下巴,小二立刻会意。
邬姜愕然,腹诽无尽,央奚如此豪横,他有这么多钱吗?于是,探手去摸包袱里的银袋子。
央奚已经抛了什么轻飘飘的物什到小二怀里,小二红光满面,摊开手,攥着两片金叶子。
“有想吃的么?与他一道说了。”
一旁小二将金叶子揣进袖子里,应和道:“小娘子可有中意的魚州美食?楼中厨子什么呀的美味都是会做的!”
态度比起刚才显得更加殷勤。
邬姜想起自己这几日都是嚼的面饼,甫一可以挑选美味,却也没什么大吃大喝的心思,回道:“清粥小菜即可。”
身后的人立刻呛声:“吃的饱么?”
邬姜回身,双肩一耸:“这几日太累,没什么胃口。”
央奚心想,他善心发作关切一下对方,人又没胃口,他也不能逼人家吃,于是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