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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风窥秘 广泽轩。靖 ...

  •   广泽轩。

      靖安侯赵敬之坐在主位上,这位曾驰骋沙场的将军,如今赋闲在家,虽然眉宇间依旧可见一些威严,但是周身气派已经是一派温和。他微微颔首:“坐吧。”

      “三弟这些日子辛苦了。”大哥赵晏庭将一盅炖鸡推至他面前,“你大嫂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多谢大哥。”赵晏如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又道:“也辛苦大嫂了。”

      杨芷还在给儿子夹菜,闻言抬眸浅笑,“都是一家人,不必客套。”

      席间,坐在他左侧的赵晏昭忽然压低声音:“三弟,听说最近京华城的胡人多了不少,可是朝廷有意放宽禁令?”

      赵晏如执箸的手一顿:“二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酒肆里听人闲谈。”赵晏昭凑近些,“到底是不是?”

      “尚未听闻。”大理寺的卷宗已够他劳神,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赵晏昭不满:“我还指望你这里有些内情。宁相那边也没动静?”

      赵敬之轻咳一声,齐姨娘在桌下轻踢儿子,赵晏昭却浑然不觉,仍追问:“你日日出入朝堂,总该……”

      “食不言。”赵敬之声音不重,却让满室骤然寂静。赵晏昭张着嘴,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齐姨娘忙盛了碗汤:“侯爷尝尝,这菌菇汤炖了许久。”

      赵晏如低头默默用饭。这些朝堂风云,知道得越少越好。

      廊下月色如水,赵晏如正要回玄安院,却被赵晏庭唤住。

      “可是有什么事?看你心情不大好。”

      赵晏如道:“无事。”

      “偌大侯府,全仗你一人支撑。”赵晏庭轻拍他的肩,“我虽为世子,却实在惭愧。但若有难处,定要告诉大哥。我们兄弟同心,便没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

      赵晏如颔首:“大哥不必自责,我会当心。”

      “三叔!”稚嫩的呼声自身后传来。四岁的乔相轩扯住他衣袍,“你说要给我买木剑的!”

      赵晏如轻挠脖颈:“明日一定带你去。”

      小轩儿嘟着嘴:“可我要读书的。三叔说话不算话。”

      他俯身抱起小侄儿:“明日一定。”

      烛影摇曳,广泽轩一间屋子内铺开许久的信纸始终空白。杨芷枯坐良久,终是搁笔。

      “给岳父写信?”赵晏庭不知何时进来的,在案前坐下了。

      杨芷道:“父亲又派人来问……那个位置,最多等到月底。”她抬眼,眸中带着期盼,“夫君,就当是为了轩儿……”

      赵晏庭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我现在这个位置挺好的,不必去攀什么高枝。再说家里这么多人我如何走得开?”

      杨芷略带些失望,“父亲也是为你好,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杨父是鸿胪寺卿,当年看上赵晏庭将女儿嫁给他,本是想好歹有个爵位,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赵晏庭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可是赵晏庭却始终不愿意接受岳父的提携,只做了一个兰台书吏——一个都不称为官的小吏。

      他如此固执实在让杨芷难过,夹在父亲与夫君中间更是让她心情郁闷。

      “别说了,这件事情别让别人知道。”赵晏庭起身去了内室,丝毫没有注意到杨芷的叹息。

      半个月后。

      “大人,有踪迹了!”

      赵晏如勒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哒哒两声停在了“清风楼”对面的老柳树下。

      他穿着最寻常的青色布衣,面色冷峻,环视了一圈。

      “小五刚才送来的。”一人递上一个小纸条。

      赵晏如将纸条慢慢展开,上面写道:“酉时三刻,清风楼二楼最里间,奸细与‘内应’接头。”

      “把这个消息递给皇城司。”赵晏如将纸条卷起递给身边人吩咐道。

      春日宴后赵晏如让温锐追踪那群人的踪迹,终于半个月后找到了他们。可是昨日他将消息同步给皇城司那群人,他们却自视甚高,根本不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没办法他只好日常公务之余又另外调出人手来盯这件事。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到了!

      赵晏如屏气凝神,一个一个扫过客栈门口往来的行人,生怕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就在这时,一道浅粉色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姜梓卿提着裙摆,脚步有些仓促,她走到客栈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踌躇,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她这般行径自然让盯梢的人觉得可疑。

      “大人,那人……”

      赵晏如自然也看到她了,他眉峰也跟着拧起,这姑娘他还认得,她一个官家小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清风楼虽然只是听曲的地方,内里却也有些龌龊勾当。

      姜梓卿确实心乱如麻。

      今日她本是应了何婧儿之约,一同去护国寺祈福。何婧儿刚被诊出三个月身孕,正是需要安心静养的时候。

      马车行至清风楼所在的街口时,何婧儿忽然“咦”了一声,脸色微变。

      “怎么了?”姜梓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侧巷停着一辆熟悉的乌木马车,车夫正靠着车辕打盹。

      “那……像是我爹的马车。”何婧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安,“我娘昨日还抱怨,爹近来总是晚归,前日身上还沾了股奇怪的香气,问起就说忙公事……可谈公事,怎会沾染脂粉香?”

      姜梓卿心头一跳,这种事情真不是她能听的。她按下纷乱的思绪,温言安慰:“许是同僚家熏香特别些。清风楼大多也是听曲喝茶的雅处,伯父未必是……”

      她的话未说完,便见何父下了马车,独自一人匆匆拐进了另一条巷道。更让她们心惊的是,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何婧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因怀孕而格外敏感的情绪让她眼眶微红:“阿梓,你……你替我去瞧瞧,好不好?我这身子,实在不便……”

      “这……”姜梓卿大为踌躇。跟踪长辈已是不妥,何况还可能卷入是非。

      “求你……”何婧儿泪光盈盈,“我只想知道,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面对好友的哀求,姜梓卿最终还是心软了。她深吸一口气,提着浅粉色的裙摆下了马车,朝着何父消失的方向跟去。

      姜梓卿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踏入了清风楼。正午时分,里头热闹得很,几个糙汉光着膀子划拳,喧闹声震得人耳朵疼。

      姜梓卿屏住呼吸,贴着楼梯扶手往上走。二楼的走廊静得反常,只有最里间的房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些微说话声,经过房间时还有一股淡淡的异香飘出。

      姜梓卿闻了闻,那味道非常浓郁,闻久了还有点头晕,这不似京华城出产的香粉,就是在整个大雍境内的,她也想不起来相似的。

      她悄悄挪到走廊拐角,确保刚上楼的人看不到自己,耳朵贴向墙面。

      “何侍郎,识时务者为俊杰。”一个刻意压低的粗哑女声,带着冰冷的威胁,“阿朗还在我们手上。半个月内,拿不到‘军备布防密档’,下次送来的,可就不是信,而是他的一截手指了。”

      “住口!”是何父极力压抑却仍止不住颤抖的声音,“布防密档乃朝廷最高机密!我……我如今只是个刑部侍郎,如何碰得到?”

      “大人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只要有心,兵部大门岂非形同虚设?”女子轻笑,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大人放心,我们不会白拿东西,待事成之后我们会留下几个人,到时候便是大人立功的时候。”

      “我……我只求家人平安!”

      这可是出卖国家的小人行径,只要做了那就是一辈子的污名,可是若不给东西…… 何慎言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眼神立刻就被抓住。

      “大人可不要耍心思,要知道我们既然能在这京华城中找到您,那就说明我们有办法知道那东西的真假。”女子始终带着笑,似乎在谈论的只是喝一杯茶的小事。

      “这是令公子近日画的画,大人不妨看看。”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小小的画像展开来,画中笔法虽可见稚嫩,但是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何朗自幼爱作画,何慎言延请名师给他指导,这才学了半年就有很大的进步了。

      何慎言将画作看了又看,漫长的沉默后,是何父近乎虚脱的声音:“……给我时间,这不是易事。”

      “多久?”

      “半……半个月。”

      “好。这期间,大人若思念公子,可随时‘联络’。当然,是以我们的方式。”

      房门轻响,那戴帷帽的女子率先走出,很快消失在楼梯口。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闷响,许久,何父才脚步踉跄地离开。

      姜梓卿背靠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手脚冰凉。绑架、胁迫、布防图、敌国暗探……

      这些字眼堆砌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阴谋。她的脑子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砸向她,何慎言真的会屈服吗?阿朗怎么办?婧儿和未出世的孩子怎么办?她该不该说?对谁说?

      她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地顺着扶手走下楼,却不小心在楼梯转角处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对不住……”她慌忙道歉,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扣住。

      姜梓卿一抬头,撞入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赵晏如!

      没来由的,她一阵慌乱,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碰到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事。

      “你……”她想问对面的人抓住她做什么,却被他抢先开口:“跟我来。”男子说完就放开了她的手腕,独自背手走在了前面。

      姜梓卿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走,走出客栈正要往另一方向走却发现自己身边早已经跟上了三人,这三人一看就不好惹,她只好自己转了方向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她被“请”进了附近另一家客栈的雅间。

      赵晏如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声音听不出情绪:“姑娘在清风楼逗留窥探良久,不如说说,听到了什么?”

      姜梓卿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亦被跟踪了,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强装镇定道:“大人弄错了。小女子只是路过寻人,并未窥探什么。”

      “寻人?寻到清风楼二楼最里间的墙角下?”赵晏如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方才出来的女子,是潜入京华城的敌国暗探。你可知,与她接触之人是何性质?”

      姜梓卿指尖冰凉,强辩道:“我……我只是偶然听到有人争吵,怕惹麻烦才避开。什么暗探,我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赵晏如向前一步,气势迫人,“那刑部何侍郎之女,你的好友何婧儿,若知晓其父正在背叛家国的边缘徘徊,又当如何自处?”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姜梓卿面色煞白。

      他看出她的动摇,语气稍缓,却更显凝重,“姑娘,你听到的,关乎边境万千将士的性命,关乎国土城池的存亡。你若隐瞒,便是将何家推向万劫不复,亦将自身置于险地。”

      是啊,布防图若失,战火重燃,生灵涂炭……可说出真相,何家此刻就要完了。

      可,面前的人就是好人吗?摆在姜梓卿面前的是一个判断题,面前这人是否可信?

      她问道:“我若是告诉你,大人可能保住何家?”

      赵晏如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叛国,不腰斩就不错了。” 他看了一眼姜梓卿,“不要想谈条件,说话实说,否则我不知道皇城司的人来了会不会把你同样当做奸细处理。”

      姜梓卿瞪了他一眼,这就是在威胁她如果不与他合作,那么连她也自身难保了?她没有说话,但也深知时间不多了。

      果然没多久,楼下就传来喧哗声。

      “大人!皇城司的人来了,是个姓宋的押司,说要见您!”一名衙役匆匆上楼禀报。

      赵晏如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烦与怒意:“奸细重案,就派个押司来?让他们回去,换个能主事的人来!否则贻误案情,他们担待不起!”

      衙役领命而去,楼下很快响起不满的争执声,一会儿后声音消失,渐行渐远。

      赵晏如在对面坐了下来,“想了这么久,想清楚没有?皇城司的人我不信任,所以希望你和我合作。或许你还不知道他们如果得逞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曾经去过边境,那里箭矢如蝗,密密麻麻钉满阵地,鲜血浸透了壕沟,尸骨与泥土缠作一团。那布防图上,每一道壕沟的走向、每一座箭楼的射界、每一处陷坑的深浅、每队暗哨的换班时辰都清清楚楚。可是如果布防图被他们送出去,便是把千余将士的性命、百里乡野的安宁双手奉上……”

      姜梓卿越听越皱眉,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呢,就是知道,所以才下不定决心。

      最终她说:“那女子绑架了何侍郎的儿子,逼他拿‘军备布防密档’,还说要何侍郎半个月内办妥。至于其他的……我没听清。”

      赵晏如始终紧紧盯着姜梓卿的脸,似乎是在分辨她有没有说谎或是隐瞒。

      “我知道的都说了,大人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赵晏如点了下头,不知他是何意,他走到门边开门向门外的人要了一样东西递到姜梓卿面前:“里面是特制的‘循迹香粉’,无色无味,常人难察,却能被训练过的犬只追踪。找机会,撒少许在何侍郎外衣不易察觉之处。”

      姜梓卿愣住:“大人这是……?”

      “与我合作,稳住何侍郎,让他假意周旋,拖延时间。”赵晏如沉声道,“我会设法营救何朗。”

      “大人,”姜梓卿的声音干涩,指尖紧紧捏着那冰凉的小木盒,“此事……此事太过凶险。我人微言轻,又是闺阁女子,恐怕……力有不逮,反而会坏了大人谋划。”

      赵晏如闻言一挑眉:“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等着何慎言和那边的人交易时一网打尽了。”

      说着他将手中的东西收回。这时候姜梓卿眼疾手快,“我不怕!我去,我去做就是!”

      姜梓卿尬笑了两声,这人不愧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这威胁人的功夫真是老练纯熟。

      见她接下东西,赵晏如道:“此事麻烦姑娘了。”说着他依旧不等人搭话就自己转身要离去,只是开门的时候又回头说道:“要是实在不行,也不必勉强,我再想其他办法。”

      不过这句话在姜梓卿听来依旧是威胁满满,别的办法?不就是要何家被抄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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