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浅羽沉沉

11、汲水节，濯余礼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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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园重复了一遍问题。周遭欢愉的气氛下，灯火与人影摇漾成一片温热的海，唯独两人之间凝着一小块寒寂，像是被世界遗忘了。沈园的目光沉沉地压在伏年身上，像是要把那双红瞳里的秘密盯穿了才肯罢休。

　　“我……”伏年终是没能从他眼底遁走。被识破的那一刻，他脑袋里白了一下，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只垂下眼，脚尖蹭着地上的沙土，手也不自在地整了整衣饰，珠玉相撞，哗啦作响。

　　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自己很忙。地上的沙土已被他蹭出一个小小的坑来。

　　他不敢抬头直视沈园，但他知道，自己是天使这件事再也藏不住了。他早料到会有今天，只是始终没想好，如何对这位上界神君开口。

　　没再给他犹豫的时间，沈园向前迈步——一步，两步，三步，步步逼近。伏年的脚跟撞上了树干。

　　背后是粗糙的树皮，身前是那个他认识没多久的书店老板，或者说，是一位伪装成凡人的上界大神君——朝雾。到这一步，再骗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朝雾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目光灼灼，此刻，这金色的瞳孔像燃着一簇不言不语的焰，等着伏年自己把话吐出来。其实朝雾也很好奇，这个伏年到底是什么来头，像是凭空从天上落下来，正好栽到他跟前。他早派帝红尘查过——背景干净得近乎蹊跷，干净到让人不能不疑。

　　眼下恰好逮了个现行。朝雾一抬手，抵在树干上——树咚。

　　“是……没错，按照汲水节的传统，会邀请上下界的执行人员共行濯余礼，共祈安康。”“树咚”这招效果出奇得好，那股自上而下的压迫罩下来，伏年终于没忍住，开了口，坦白从宽。

　　“所以你是……？”

　　“天使。属下是执天使伏年，直属于裁决神使大人。此前多有隐瞒，呃…还望神君大人海涵……”尾音渐低，末了几个字轻轻发颤，把他的心虚与窘迫都抖落了出来。

　　朝雾闻言，眼底的情绪变了几变，对眼前人的评估愈发复杂起来。

　　这个叫伏年的天使，真是能装。在上界时不显山不露水也就罢了，如今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日日进出，他竟毫无察觉此人身上的神力波动。于是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人，要么足够强大高深——可在这九黎域之下，还有谁的修为能在他大神君之上？要么神力微弱到探不出来，但这也不现实，好歹是个天使，不至于连一丝神力都感应不到。

　　朝雾难得露出诧异的神色。连他都看不透的人，绝对不简单。

　　“能放开了吗……”伏年被他盯得发毛，终究没忍住，用过的先开了口，又吞了吞口水。谁知这神君当真不通人间的男女授受……男男授受不亲，竟没半分分寸感，一把捏住伏年的下巴，迫他仰面直视，又将手腕往上一翻，在这身高差之下，伏年只觉脖颈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带来的微微生疼。

　　朝雾仍不说话，四下又跌回死寂。伏年不知他究竟在盘算什么，也不知哪来的胆气，猛地一把推开他的钳制，侧身钻了出来，随后匀了匀呼吸。

　　朝雾由他挣脱，只最后多看了两眼，便转身而去。

　　“仪式要开始了，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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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随着来自各界的受邀宾客，聚到汲水岸前。

　　汲水节，顾名思义，是在这条名为“汲水”的河前共庆的节日。而那濯余礼，源于人间一位古时诗人的句子：“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人们将身体沉入汲水中，那温凉的河水会洗去周身多余的一切——泥垢、杂情、繁念，亦能医百病、强筋骨。入水之人可扬屏障以隔隐私。

　　入水之前，还有一场热烈的祈年大会。人们将心愿蘸着汲水写在祈灯上，随水漂流。除了恶念，凡有所愿，都可以在未来得到回应。朝雾提笔写下“吾佑苍生万世平”，就将祈灯放走。他偏头一看，见伏年迟迟不落笔，微微疑惑。

　　“怎么，心中无所愿？”

　　“不是。但这注定无法实现的愿望，写了又有什么意义？我可不像您啊，心中有大义，誓要护佑苍生……”说到这儿，像是无意间触到了什么旧事，伏年眼底一暗，只有水面反上的火光落进他暗红的瞳仁里，微微跳动。

　　“凡人皆有私愿，无人要求你非许下‘守三界、护万家’的愿望不可。将你心中最想实现的想法写下便是，只要不是恶念，创世神祈年前辈总会听见你的心声，神女爱世人。”

　　朝雾此人，素来冷淡惯了，头一回不由自主地对一个相识不久的人说这么多话，自己也有些意外。或许，是他与伏年有缘罢，一见面便忍不住想靠近。对，定是如此。

　　伏年听神君这样说，便一笔一划地蘸了汲水，在灯上写下几行含蓄内敛耐人寻味的小字：“可喜人间良辰宴，愿得百花安灭。”

　　……什么安什么灭的？朝雾硬是想不通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是如何凑在一起的。

　　伏年看出他的困惑，忙道：“嗐，就是说，我得了绝症，死前还想再吃点儿好的，享受享受生活。”

　　“？”

　　见朝雾将信将疑，似乎真要勉强接受这荒谬的说辞，伏年赶紧补了一句：“假的，节目效果。”

　　“那为何还这样写。”

　　“越是晦涩难懂的话越显得高级，装一下嘛。”显然，伏年已经从方才的压迫里缓了过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吊儿郎当的散漫。

　　“这话谁教与你的？”

　　伏年一愣：“可喜人间良辰宴？”

　　“你方才说的——‘越是晦涩难懂的话，越显得高级’。”

　　这种话，他千百年前曾听人说过。只是那人……如今已是上界的传说，神君的禁忌。他本不愿再想起。

　　伏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连忙找补：“啊……那个……上高中的时候听学校的同学们说的，大家编文科都这样，尤其是语文议论文，你就只管……”

　　一丝极细微的神情从朝雾眼底掠过，只一闪，却被伏年稳稳接住了。那好像是……失望？
　　朝雾没有等来他预想中的答案。

　　“是我唐突了，勿怪。”他很快将面色冷了回去，没再多留，抬脚向汲水岸走去。只有伏年站在原地……那个千百年以前，那个因为多嘴被人拿书卷起来敲脑袋的小人。

　　愿得……百花……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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