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孟余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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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有点大，天气不算好。
陈绍宁在思考自己要怎么形容这个天气，看起来不像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沉，一种被灰白色云层完全覆盖之后形成的天空。
太阳没有真正消失，却也无法穿透那层厚重的云，于是整个城市从清晨开始就笼罩在一种缺乏锐度的光线里，街道都像被压低了饱和度，连风吹过来的时候都显得潮湿而疲倦，人的心情也会跟着低落。
陈绍宁重新进入观察课程，这会她站在一栋商务酒店的外面。
这里和县城完全不同，没有远山没有大片被风吹动的树，也没有夜里安静得能听见虫鸣的街道。
只有不断驶入地下停车场的商务车、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还有酒店玻璃幕墙上不断反射出来的冷色天光。
终端提示她，孟余就在里面。
她跟着人流往前走，酒店大厅亮得有些过分，地面的石材光滑到能够模糊映出人的影子，空气里混着香氛，咖啡和空调冷气的味道。
这里好像是什么活动的拍摄现场？
前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始终保持着统一的微笑，而那些拖着设备箱，拿着对讲机来回奔跑的人，则明显属于另一个团体。
他们走得很快，说话也快。
“灯光那边还没调好吗？”
“艺人休息室谁在盯？”
“热搜词再给我确认一遍。”
“品牌方那边说今天必须出预热视频。”
这些声音从陈绍宁身边不断经过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真正看周围的人，他们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齿轮同时向前推动着，每个人都在赶时间。
娱乐工业并不只是明星和观众之间的关系，它更像是一套不断运转的巨大机器，而人被放进去之后，必须迅速适应它的节奏否则就会被甩出去。
沈绍宁往上走去，在三楼摄影棚外看到的孟余。
他穿着一件很简单的黑色外套，帽檐压得有些低，身边跟着一个明显已经连续工作很久的助理，对方一边低头看行程一边快步跟他说话。
“今天先拍品牌物料，然后下午是综艺前采，晚上可能还要补一组照片，公司那边说最近网上讨论度起来一点了，最好趁这个时间把曝光接上。”
孟余点了一下头，没有插话。
助理抬头看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等会儿录综艺的时候稍微主动一点吧，上次他们内部反馈，说你镜头外太安静了。”
孟余停顿了半秒。
“什么叫太安静？”
助理被问得一噎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能干笑一下：“就是……他们觉得你不够有综艺感。”
孟余没再说话，一种长期适应之后形成的自我控制在他身上逐渐出现。
可陈绍宁却清楚地看见，他刚才还算松弛的状态，在进入这个空间之后已经一点一点收紧了。
他的肩膀会下意识绷直，眼神会减少停留甚至连走路的步伐都开始变得更稳定，更没有个人习惯，像是一个人主动把自己调整成适合被观看安排和被切割的状态。
摄影棚里灯光极亮。
几组机器同时开着，背景板还在调整，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地面到处都是线材和支架，一个化妆师端着化妆箱从旁边快步走过的时候，甚至差点撞到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
她头也没抬，继续往前跑。
空气里很冷。
空调温度被压得很低，大概是因为灯光设备持续散热的缘故，只是这种温度会让人逐渐失去体温感。
孟余坐到化妆镜前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人在讨论今天的拍摄方向。
“品牌那边说想要一种脆弱感。”
“脆弱感？”
“对，现在观众吃这一套。”
另一个人翻着平板里的参考图语气很自然：“就是那种看起来有故事被伤害过，但又不能太丧，要有一点破碎感。”
化妆师一边给孟余整理头发，一边笑了一声：“那他还挺适合的。”
旁边的人也笑。
“确实。”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非常职业。
但也听起来像是讨论一件普通商品应该用什么包装方式更符合市场定位。
可陈绍宁站在旁边却忽然觉得不舒服，这些人看起来不是在讨论孟余，他们讨论的是一个被拆解之后的形象参数。
什么样的灯光适合他。
什么样的情绪适合他。
什么样的痛苦更容易被消费。
而更可怕的是没有人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化妆师低头给孟余上妆的时候，还顺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有点重。”
孟余看着镜子，没有什么表情。
“还行。”
“你这状态倒是挺适合今天这个主题。”她又笑了一下，“省得我给你故意画憔悴了。”
旁边负责拍摄策划的人翻着资料，忽然插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他这个类型现在其实挺少见了。”
“什么意思？”
“沉稳又安静。”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孟余，“现在市场更喜欢外放一点的，情绪明确，互动性强，能制造话题的，他这种太安静了。”
另一个人点头附和：“而且他的问题是太真了。”
“真不好吗？”
“真人秀里不一定好，”那人笑了一下，“观众现在其实不太想看真实，他们更想看情绪浓度高的东西，而且这个世界里哪里有什么真实呢？”这句话说完周围几个人都笑了笑，像是在默认某种行业共识。
孟余始终没有插话，他坐在那里任由灯光落在脸上。
任由别人讨论他的适配度，整个人安静得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
可陈绍宁却忽然想起柳疏。
她以前一直以为，柳疏被定义成谋逆，是一种非常粗暴的权力行为，可现在她才意识到很多时候，人并不是被突然毁掉的，而是在长时间的定义里被一点一点重新命名。
有人说你太沉，有人说你不够适合，有人说市场不喜欢。
最后连你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有问题。
摄影开始之前，一个负责综艺对接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很正式，但语气却带着一种长期高压工作之后形成的疲惫感。
“孟老师好，等会儿前采需要稍微活跃一点，”他站在孟余旁边，低头翻着台本，“尤其是感情类问题，最好别一句话结束。”
孟余接过台本，看了一眼：“什么算感情类问题？”
“比如梦想啊，遗憾啊，低谷期啊，”男人语速很快，“你现在网上讨论度起来了，大家对这种内容会比较感兴趣。”
他说完又像是怕孟余拒绝，立刻补了一句：“当然不是让你卖惨，就是适当给一点情绪。”
孟余低头看着那份台本。
过了两秒才轻轻笑了一下，“情绪还能按比例给吗？”
男人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但那笑明显带着点无奈：“哈哈哈哈，孟老师，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节目总得有内容。”
孟余没有再说话，他整个人像是被一种非常无形的东西包围住了。
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甚至没有人故意伤害他，可所有人都在要求他变成一个更适合的人。
而这种要求会一点一点把原本的他磨掉。
拍摄正式开始之后摄影棚里的灯光被全部打开，亮得让人几乎看不清远处的边界。
摄影师站在机器后面不断调整角度，工作人员举着反光板来回移动，空气里的冷气和灯光热度混在一起，让整个空间都变得闷而压抑。
孟余站在镜头前，他按照要求微笑转身抬眼，动作都很标准甚至可以说非常专业。可陈绍宁却发现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真正亮起来，像是一个人正在完成工作而不是表达自己。
拍摄间隙旁边有人低声聊天。
“他以前其实能更红的。”
“公司路线没给对吧。”
“也不完全是公司也说他不好带。”
“为什么？”
“太轴了呗，不会营业也不爱配合。”那人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不过现在还有粉丝愿意等他，已经不错了。”
这句话其实很轻，甚至不带恶意，可孟余在听见的时候动作还是停了一下。
只有非常短的一瞬，短到周围人几乎没人注意，但陈绍宁看见了，她看见他低头去拿水的时候，手指很轻地收紧了一下，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线，被什么东西忽然压到了极限，不能说，也只能用这样的动作去说心里的情绪。
摄影棚的拍摄一直持续到傍晚，灯光从最开始刺得人眼睛发酸的高亮状态，慢慢变成一种让人感到麻木的存在。
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像上午那样紧绷，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磨钝了一些。
地面上到处都是被临时放下的设备箱和喝了一半的咖啡杯，空气里混着化妆品，热灯和冷气系统长时间运行之后留下的味道，让整个空间都显得疲惫。
孟余结束最后一组拍摄的时候，摄影师终于放下相机，长长呼了一口气。
“行，今天差不多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素材够了吗？”
“够了，再拍人都要拍呆了。”
几个人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完全是工作结束之后本能的松懈。
孟余站在背景板前，工作人员上去替他摘麦整理衣服，他始终很安静，甚至连疲惫都表现得不明显，只是在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会轻轻点头说谢谢，然后把自己的外套穿上跟一群工作人员打完招呼之后离开。
陈绍宁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往外走，摄影棚的门打开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照在人身上会让皮肤显得有些苍白，孟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大概是在确认后面的行程，然后便顺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去。
陈绍宁原本也准备跟上。
但就在她转身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摄影棚已经空了一半，周围安静下来之后，那些声音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她停住脚步默默走了回去蹲在两人身边，两个工作人员正坐在不远处整理设备，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大概三十多岁，脖子上还挂着工作证，另一个则年轻很多，正蹲在地上收线，动作熟练，却明显带着长时间工作的疲态。
年轻一点的先开口，“说真的，我有时候还挺替他难受的。”
年长的那人正在低头关设备听见这句话之后，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圈子里替他难受的人不少，”他说，“但没什么用。”
年轻人把线绕好，靠在设备箱边坐下来低声说：“我刚入行那会儿还觉得网上那些话夸张，现在待久了才发现，他这种人是真的不适合这个圈子。”
“不是不适合。”年长的人纠正他，“是太容易吃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尖锐，反而有一种看多了之后的平静。
年轻人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对方把设备关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整个空间也跟着安静了一点，“不适合的人，进来之后会立刻被淘汰，但他不是他能做事能拍戏，也有人喜欢，所以他其实是能留下来的。”
“那为什么……”
“因为这行光能做事不够。”
男人说到这里，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知道这圈子里最容易活下来的人是什么样吗？”
年轻人摇头。
“是会分人的。”他慢慢说，“知道谁是真朋友，谁是假朋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真话，什么时候该装傻，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要狠一点，不然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拿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像在讲什么残酷真理，更像是在陈述一种早就默认存在的生存规则。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是看不清？”
男人笑了一下，“不是看不清。”他顿了顿，“他只是知世故不世故。”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摄影棚另一边有人在搬东西，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从远处传过来。
年轻人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接头过了几秒才说：“可这样活着不会很累吗？”
“当然累。”男人回答得很快，“但有的人性格就是这样，你让他真去用那些弯弯绕绕活着，他反而会更痛苦。”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其实他以前不是没机会。”
“什么意思？”
“你刚来没几年，不知道以前的事。”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空掉一半的摄影棚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最开始那几年，圈子里不少人都挺喜欢他的。”
“因为长得好？”
“长得好算一个原因但不只是这个。”男人摇头，“主要是人干净。”
他说干净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稍微重了一点，“那时候很多人都说他不像这个圈子的。”
年轻人忍不住笑：“这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也不完全是夸。”男人也笑了笑，“你在这种地方太干净，其实挺危险的，因为很多事情别人默认你会接受，但你不接受别人就会觉得你不给面子。”
年轻人听到这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慢慢坐直了一点，“所以他后面那些事……”
“有些是真的倒霉，有些是他自己不愿意低头。”男人说，“但说到底还是因为性格太软了。”
“软？”
“嗯。”男人低头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手里，“你发现没有他这个人其实没什么攻击性。”
年轻人想了一下，点头。
“好像是。”
“你在这个圈子里没攻击性，就意味着别人会不断试探你底线。”男人低声说，“一开始可能只是让你多配合一点，再后来就是让你让资源接烂活，帮别人垫话题，反正大家都知道你不会翻脸，体面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很明显的无奈。
“那他为什么不反抗？”
男人听见这个问题忽然沉默了几秒，随后他抬头看向已经关掉一半灯光的摄影棚低声说：“你觉得他没反抗吗？”
年轻人一愣，“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现在这样，是因为他什么都接受了？”男人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淡，“恰恰相反，他就是因为很多事情不愿意接受，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工作人员在喊：“最后那组道具谁负责收？”
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可这边的气氛却没有被打断年轻人低着头小声说：“我之前看网上，还有人骂他装清高。”
“网上什么都有人骂。”男人终于点了烟烟雾慢慢升起来，把他的表情模糊了一点，“但说句实话，这圈子里真正接触过他的人很少有人讨厌他。”
“那为什么没人帮他？”
这一次男人很久都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点烟火像是在想怎么说才不显得太残忍，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大家也都得活。”
年轻人不说话了，大概是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摄影棚里只剩设备运转后的余温灯光关掉一部分之后，整个空间都显得空旷下来原本被人声和工作填满的地方，在安静之后反而透出一种很明显的疲惫感。
男人靠在椅子上，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他自己也不太想麻烦别人。”
“为什么？”
“因为他那种人吧……”男人笑了一下，“太习惯自己扛了。”他说完之后，把烟掐灭站起来开始继续收设备。
年轻人蹲在地上没有立刻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忽然说：“其实我以前还挺羡慕明星的。”
男人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现在呢？”
年轻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线沉默了一会才慢慢说：“现在我觉得人活成商品还挺可怕的。”
可陈绍宁站在那里却忽然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因为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一个人会被无数目光拆解定义又持续分析，而这些分析未必带着恶意，甚至很多人是真心喜欢，真心遗憾，真心替你难受。
可即便如此那些目光仍然会一点一点把人变成某种被消费的存在，而孟余最痛苦的地方大概就在于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是在努力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