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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忌日 谢家姐弟在 ...

  •   清晨的阳光精准地划开窗帘的缝隙,在谢临洲脸上投下一道细长刺眼的亮痕。

      他睡得很浅,几乎是瞬间就被这缕光惊扰,蹙着眉,带着一股被宿醉纠缠的烦躁,伸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着手机。他只想看看时间,看看一下自己还能赖上几分钟。

      屏幕亮起的瞬间,明媚的白光照亮了他略显憔悴的脸。然而,当他的视线聚焦在屏幕中央时,所有的睡意、所有的不耐烦,都在一秒钟内被抽得一干二净。

      锁屏壁纸是一片漆黑,只有时间和日期是醒目的白色。

      ——十二月七日。

      这个日期,像一枚淬了冰的钢针,没有一丝预兆,就这么直直地、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脏。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种缓慢扩散的、带着酸楚的麻木感,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他怔怔地看着那几个数字,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窗外明明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妈妈的忌日,又到了。

      一年一次,从不缺席,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每年准时准点地崩裂开来。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力道克制而迟疑。姐姐谢安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临洲,醒了吗?时间差不多了,该准备出发了。”

      谢临洲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猛地坐起身,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掌下的皮肤冰凉。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却像带着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刮得他胸腔生疼。

      他清了清嗓子,才让那几乎堵在喉咙口的沙哑声音挤出来:“……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

      去墓园的路上,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Panamera,内饰精致昂贵,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皮革和冷调香水的混合气息,那是属于姐姐谢安然的味道——冷静、专业、永远一丝不苟。这份冷静,与车内压抑得几乎要爆炸的沉闷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临洲偏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那些模糊的光影掠过他的瞳孔,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一场空洞的默片。
      谢安然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她知道这种沉默最是熬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找一个安全的话题。

      “画廊那边……最近有消息吗?”她的声音很轻,努力找着话题。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是说,最近在准备新的系列,没什么灵感?”

      这个问题,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没能激起波澜,却让潭底的淤泥翻涌了上来。

      谢临洲的视线依旧胶着在窗外,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起伏:“就那样。”

      画画。这是他从少年时期开始,就认定的、要走一辈子的路。也是这些年来,支撑着他没有被回忆彻底吞噬的唯一支柱。

      可这条路,走得并不顺遂。

      他有天赋,有灵气,可艺术这条路,从来都不是只靠这两样东西就能通向罗马的。它需要机遇,需要人脉,更需要一点点虚无缥缈的运气。而这些,他似乎都缺了那么一点。

      毕业至今,他办过一次小小的个人画展,反响平平。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自己那个不算宽敞的画室里,日复一日地与颜料和画布为伍,像一个固执的苦行僧。

      谢安然作为国内顶尖投资公司的董事长,手腕强硬,作风凌厉,是金融圈里无人不晓的女强人。她完全有能力动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为弟弟铺一条通往成功的大道。她也提过,不止一次。

      但谢临洲拒绝了。他骨子里有着艺术家的清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他不想让自己的作品沾染上任何商业运作的铜臭味,更不想活在姐姐的光环之下。

      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更加粘稠,几乎让人窒息。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引擎平稳的低吼和两人同样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谢临洲忽然毫无征兆地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要是妈在……她肯定不会问我画廊的事。”

      谢安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恍惚的怀念:“她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会偷偷给我零花钱买最贵的颜料,还会把我的每一张涂鸦都当成宝贝,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她会比我还紧张我的画,不是紧张它们能不能卖钱,而是紧张我画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快乐。”

      是的,妈妈谢晚秋,那个温柔如水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天马行空梦想的人。

      是她,在六岁的谢临洲用蜡笔把家里的白墙涂得一塌糊涂时,没有责骂,反而蹲下身,笑着对他说:“洲洲画的小宇宙真好看,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画家。”

      是她,在他因为画画被父亲斥责“不务正业,没有出息”时,会坚定地挡在他身前,轻声却有力地反驳:“我们洲洲有天赋,他喜欢,就让他去做。”

      要是妈妈还在……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得谢安然眼眶瞬间就红了。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将那阵汹涌的湿意强行逼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鼻音。

      “嗯。”

      只有一个字。她想说些什么,想说“我只是担心你”,想说“姐姐也希望你快乐”,但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和母亲不一样。她习惯了用最理性的方式去衡量价值,习惯了用最实际的行动去表达关心。她可以给他一张没有上限的信用卡,可以为他解决所有生活上的后顾之忧,却唯独给不了他母亲那种春风化雨般的、纯粹的情感慰藉。

      这是他们姐弟之间,心照不宣的遗憾。

      当墓园那片肃穆的柏树林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谢临洲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冰冷的水中捞出来的,滞涩而沉重。

      ……

      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谢临洲站在墓碑前,视线牢牢地锁在照片上。照片上的女人,有着一双温柔如春水的眼眸,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那是母亲谢晚秋,永远停留在了四十二岁的样子。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一寸寸收紧,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针扎似的疼痛。他缓缓蹲下身,将怀中那束精心挑选的、纯白的香水百合轻轻放下。带着露珠的花瓣,微微颤抖,散发出清冷而浓郁的香气。

      这香气,混杂着墓园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挟裹着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汹涌地将他拖回了那个冰冷彻骨的冬天。

      那一年,他才六岁。

      医院,是他童年记忆里最苍白、最可怕的地方。单一的、无尽的白色,冰冷的器械,还有空气中那股永远也散不去的、象征着病痛与死亡的味道,构成了他对那个地方的全部印象。

      病床上,母亲因为长期的化疗,曾经那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发早已掉光,只能用一顶柔软的米色针织帽仔细地遮着。她瘦得不成样子,曾经丰润饱满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也更空。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只有在看向他们姐弟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才会重新燃起一点点温柔的、努力支撑着的光亮。

      骨癌晚期的疼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地狱级折磨。可谢临洲的记忆里,母亲从未在他们面前喊过一声疼,也从未流过一滴泪。她总是微笑着,用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和他们聊天,问他们在学校里过得好不好,仿佛自己只是得了一场需要静养的小感冒。

      可孩子们是敏感的。他看得到,她藏在被子下因为剧痛而攥得青筋暴起的手;也看得到,她背着他们,悄悄将止痛药的剂量翻倍时,那绝望而痛苦的神情。

      那天,似乎是回光返照,她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将丈夫支开去办理出院手续——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善意的谎言。然后,特意把谢安然和谢临洲叫到了床边。

      十五岁的谢安然,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比同龄的女孩要沉稳早熟得多。可在看到母亲那仿佛风中残烛、一碰即碎的模样时,她辛苦伪装的所有坚强与镇定,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紧紧抓住母亲那只插着留置针、枯瘦如柴的手,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无声地浸湿了雪白的床单。

      “阿然,别哭……你长大了……”谢晚秋的声音很轻,像漂浮在空气中的羽毛,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沙哑。她努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抚摸大女儿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

      可那只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她只能用尽全力,在那只被女儿紧握的手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妈妈……不能再陪着你了……对不起,阿然……以后……家里的事,就要辛苦你了……”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恳求,转向了一旁那个还懵懵懂懂的小小身影。

      “帮妈妈……多照顾弟弟,好吗?临洲他……性子倔,又敏感,认死理……你这个做姐姐的,以后……多看着点他,别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谢安然已经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头,再点头。她死死咬着下唇,铁锈味的血腥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用这种疼痛,来阻止自己哭出声来,她怕自己的哭声会加速母亲生命的流逝。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消逝的生命和温度。

      这时,年仅六岁的谢临洲被姐姐从身后拉到了床边。

      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这个词汇背后那沉重而永恒的含义,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惧正笼罩着他。他看着妈妈虚弱得不像样子的脸,看着姐姐汹涌无声的眼泪,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害怕,怕得不得了。

      “洲洲……”谢晚秋努力地,对着她心爱的小儿子,扯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她苍白枯槁的脸上,显得无比脆弱,却又无比美丽,“过来……让妈妈……再好好看看你。”

      那一声轻唤,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谢临洲挣脱姐姐的手,猛地扑到床沿,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母亲的手臂。带着浓浓奶音的哭腔,终于冲破了他小小的胸膛:

      “妈妈!你不要睡!他们说睡了就再也起不来了!你看看我,看看我呀!”

      他仰着满是泪水的小脸,急切地、语无伦次地开始了他的“谈判”:

      “我会听话的!我以后再也不偷吃糖了!我把我的小汽车都给你!妈妈你别走!你不要洲洲了吗?”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最纯粹、也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母亲的心上,瞬间就将她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切割得支离破碎。

      谢晚秋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凹陷的眼角无声滑落,迅速没入苍白的枕巾里。她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最后一毫的力气,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地、眷恋地,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顶。

      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妈妈……永远……爱……你……们……”

      那只苍白消瘦、布满青紫针孔的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它缓缓地、无力地,从谢临洲的发梢滑落,最终轻轻地垂在了雪白的床单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妈妈——!”

      谢临洲那一声尖锐凄厉的哭喊,和谢安然再也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以及床头心电监护仪上那一条拉直的绿线,和随之响起的一声漫长而冰冷的“滴——”声,共同构成了那个冬天里,最残酷、最绝望的终曲。
      ……

      一阵冷风从墓园空旷的尽头吹来,拂过谢临洲的脸颊,吹得他眼眶阵阵发酸。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猛地仰起头,拼命地眨着眼睛,想把那即将冲出眼眶的湿意逼回去。

      天空是那种寂寥的、泛着灰白的蓝色,有几只孤鸟飞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可他却仿佛看见了。

      看见了母亲在春日暖阳下,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边看着他画画,一边温柔地笑着。看见她用手指轻轻戳着他的额头,嗔怪他吃太多糖会牙疼的样子。看见她偷偷往他口袋里塞钱,让他去买自己喜欢的画具时,那狡黠又宠溺的眼神。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妈,我好想你。”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出口的瞬间,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墓碑上那个冰冷的名字——谢晚秋。

      “我还在画画……他们都说,这条路不好走,没什么前途……可是您说过,您说我的画里,有别人没有的星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哽咽。

      “我姐……也很想你。她现在很厉害,比爸爸还厉害……只是她太累了,您要是看见了,肯定会心疼的。”

      那个曾经会用最温暖的怀抱将他拥住,会轻声哄他,会为他抵挡所有风雨的女人,永远地、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寒冷彻骨的冬天。

      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安然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笑颜,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弟弟因为蹲下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她的手心,带着一丝凉意,但那份沉默的支撑,却在此刻,胜过千言万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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