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和你说晚安

25、对话

　　裴澜站在玄关换鞋，手机屏幕还亮着，祁旭那句“别想我”明晃晃地挂在对话框最下面。他盯着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还是没忍住，回了一个句号过去。
　　句号。
　　祁旭秒回了一排问号。
　　裴澜没再理他，把手机随手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落地窗朦朦胧胧地映进来，雨水沿着玻璃蜿蜒而下，把远处的霓虹切割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还穿着那件被雨雾打湿了半边的校服外套，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可他完全没心思去换。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的，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韩许站在单元楼的雨檐下，微微仰着脸看他，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掷地有声地说出“谈恋爱”三个字。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无声地笑了好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祁旭发来一条语音。裴澜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点开了。
　　“你是不是高兴傻了？你倒是跟我说说细节啊！谁先表白的？在哪儿表白的？你怎么说的？他怎么说？”
　　祁旭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中间还夹着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知道是兴奋过头打翻了什么东西。裴澜把手机拿远了点，等语音播完，又听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那条语音存了下来。
　　倒也不是想留着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刻太不真实了，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证明它确实发生过。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得清晰起来。裴澜终于从沙发上坐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水珠顺着睫毛淌下去，他忽然想起韩许说的那句话——“淋雨淋多了会秃头。”
　　他忍不住在水声里笑出了声。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头发也没吹，就这么湿漉漉地坐到书桌前。桌面上摊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心却早就飘到了另一栋楼的某一扇窗户后面。
　　韩许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也刚洗完澡吧。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站在阳台上看着同一场雨发呆？还是已经窝进被子里了？
　　裴澜想到这里，手指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翻出了韩许的微信对话框。他们两个的聊天记录并不多，之前的消息断断续续的，大多是裴澜找些有的没的的话题去搭话，韩许回得淡淡的，偶尔会发一个表情包，大部分时候就是简短的一两个字。
　　可是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过去。
　　“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太蠢了，韩许都跟他一起走到楼下了，怎么可能还没到家？可消息已经发出去，撤不回来了。他正想找补一句什么，对面已经回了。
　　“到了。你呢？”
　　“到了。”
　　然后又是沉默。
　　裴澜盯着那四行简短的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别人谈恋爱的时候，聊天的开头也是这样的吗？还是说他搞砸了什么？他正胡思乱想着，对面忽然又发来一条消息。
　　“头发吹干。”
　　裴澜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斜放的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脖颈滑进领口，在锁骨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没入衣料。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你怎么知道我没吹头发？”
　　“猜的。”
　　“那你猜得还挺准。”
　　“去吹。”
　　裴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膨胀，撑得他整颗心都漫上了一层温热的酸涩。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条干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然后拿起手机，对准镜子拍了一张。
　　照片里他头发半干不干地翘着，耳尖还有一点未褪的红，嘴角挂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把照片发了过去。
　　这一次对面回得慢了一些。裴澜等了一会儿，手机才震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回事。”
　　裴澜看着这句话，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韩许的意思，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平时让你拍张照要死要活的。”
　　裴澜这下是真的笑了。他想起之前有一次，韩许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兴致，说要看他长什么样——明明两个人在同一个班，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可韩许就是非要他发张自拍。他当时满脑袋问号，死活不肯，最后韩许说了一句“看看你今天头发有没有翘起来”，他才勉为其难地拍了一张，效果堪称灾难，光线昏暗，角度清奇，表情管理约等于零。
　　韩许收到之后回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还是别拍了。”
　　想到这儿，裴澜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不自觉地用手指摩挲着手机边框，像是隔着屏幕就能触碰到什么似的。窗外雨声时大时小，风声裹着潮湿的水汽从窗缝里挤进来，拂动桌上摊开的卷子边角。
　　“你今天怎么了？”他学着韩许的语气，把问题抛了回去。
　　“没什么。”
　　“没什么你让我吹头发？”
　　“头发不吹干会头疼。”
　　裴澜看着这行字，忽然安静了下来。那句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久到关心对方已经成为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他心里微微一动，正要回复什么，对面的消息又来了。
　　“明天还下雨。”
　　“嗯？”
　　“带伞。”
　　裴澜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倒影。他在那片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看见自己弯起的眼尾和微微上翘的嘴角，看见那个人前总是懒散随意的裴澜，此刻正毫无防备地露出一个柔软到不像话的表情。
　　他重新点亮屏幕，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
　　“那你呢？你别又忘带了。”
　　“我又不是你。”
　　裴澜对着这句话笑了好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发了一个“行吧”过去。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裴澜以为韩许打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却只收到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可裴澜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他又翻回去看刚才那几条消息，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所有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专门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打了两个字——“韩许”。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淅淅沥沥的，落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裴澜趴在书桌上，侧脸枕着手臂，手机立在面前，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韩许的聊天界面。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变得迷迷糊糊，可手指仍搭在手机边缘，像是怕错过什么消息似的。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他猛地清醒过来，眯着眼睛去看屏幕。
　　“早点睡。”
　　裴澜盯着这条消息，迷迷糊糊地想，韩许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一副在跟小朋友说话的语气。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并不讨厌，甚至……挺好的。
　　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打字。
　　“你也是。”
　　“晚安。”
　　裴澜看着“晚安”两个字，忽然想起之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晚安”的意思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问候，而是在告诉你，我要去睡觉了，可是在我闭眼之前，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我今天最后想到的人。
　　他弯了弯嘴角，忍着困意，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终于关掉了手机。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行车辆的引擎声。裴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着今晚的画面——晚自习结束时韩许睡眼惺忪的样子，教学楼底下伞面倾斜时他侧脸的轮廓，闪电照亮雨夜时他清晰分明的眉眼，还有最后他在单元楼下站定，回头叫住自己时，眼底那抹少年人独有的、直白又勇敢的笑意。
　　“要试试吗？”
　　“试试谈恋爱。”
　　裴澜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很久，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他想，这大概就是心动的感觉吧。不是轰轰烈烈的山呼海啸，而是一场及时的、温柔的、将他整个人都淋透了的雨。而韩许就是那个撑着伞走过来的人，明明自己也被雨打湿了半边肩膀，却还是固执地把伞倾向他的方向。
　　裴澜在翻来覆去了很久之后，终于在雨声渐渐平息中沉沉睡去。梦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场景，只是他和韩许并肩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头顶下着雨，可他的世界很干燥、很温暖，因为有一把伞始终罩在他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