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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娃娃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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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中学的食堂一共有三层。
一楼是大锅饭,便宜管饱,人最多;二楼是小炒和套餐,稍微贵一点,环境也好一些;三楼是教职工食堂,学生一般不去。
许肆淮从来不去二楼。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二楼人多。准确地说,是二楼总有人想跟他坐一桌,或者假装不经意地坐到他附近,然后用余光偷偷看他。这种事他烦,所以干脆不去。
他每天都在一楼最里面靠墙的那个位置吃饭,一个人,偶尔有兄弟过来搭伙,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懒得跟人说话。
当落帜端着一个餐盘,大摇大摆地走到那个位置对面,一屁股坐下来的时候,整个食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落帜浑然不觉。
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她把自己的餐盘放下,里面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一份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她甚至还拿了一盒酸奶,草莓味的。
许肆淮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是那种冷淡。
而是那种。
慢悠悠的、带着点玩味的、好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的看。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下来,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晃了晃。五官是那种很锋利的立体,眉骨高,鼻梁直而挺,薄唇微微勾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的。
“你就是昨天那个。”他说。
声音比落帜想象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质感,像夏天午后被太阳晒软的柏油马路。
落帜愣了零点五秒。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许肆淮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齐刘海滑到她的侧马尾,又从侧马尾滑到她脖子上挂着的校牌,最后停在她那张怎么看怎么乖的脸上。
“落帜。”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但配上他那双眼睛,效果就很要命了。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弧度会加深一点,像是狐狸眯了眯眼。
“高二六班的落帜。”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散漫得像没长骨头,“昨天拦着我说要跟我做朋友的那个落帜。”
落帜嚼完嘴里的排骨,不紧不慢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笑了。
笑得特别甜,梨涡浅浅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到极致。
“你记性不错。”她说。
许肆淮挑了下眉。
他见过很多种对他的反应。
有人怕他,有人躲他,有人想讨好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人在背后议论他,但当他面就怂了。
但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是这种反应。
不躲不闪,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你也就那样”的从容。
有意思。
“你知道这个位置有人坐吗?”他问,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在好奇。
“有人坐?”落帜左右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回他身上,一脸无辜。
“谁啊?你吗?你屁股上写名字了?”
许肆淮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露出一点牙齿,眼尾的褶皱加深,整个人从那种慵懒的、疏离的状态里忽然鲜活了起来。
他一笑,食堂里至少有三个女生忘记了呼吸。
“没有。”他说,伸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聊天,“没写名字,你想坐就坐。”
落帜眨了眨眼。
她原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他赶她走她就装听不懂,他不说话她就自己说,他冷脸她就比他更冷。她准备了一整套作战方案,从A计划到Z计划,每一个都经过了缜密的推演。
但她没料到的是,他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她看了看酸奶,又看了看对面正慢条斯理喝汤的许肆淮。
他今天的校服拉链拉得很低,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锁骨线条清晰分明。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皮,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吊儿郎当的,像只偷了腥还理直气壮的狐狸。
北山中学的贴吧,是一个比走廊信息高速公路更可怕的地方。
走廊上的消息传得快,但好歹只在口耳之间,说完了就过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就没了。
但贴吧不一样,贴吧里的帖子会沉底,但永远不会消失。
它会被人截图,被人转载,被人翻出来反复鞭尸,成为一代又一代北山学子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当那条帖子出现在贴吧首页的时候,林知夏的第一反应不是“天哪”,而是“完了”。
帖子的标题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七个字——
【 hot 】社会你落姐vs社会你淮哥
发帖人的ID叫“北山瓜农”,一看就是常年混迹于各种八卦前线的老手。帖子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巨大,措辞之精准、细节之丰富、煽动性之强,简直可以拿去当新闻传播学的教材。
主楼内容如下:
“楼主先自报家门,高二的,今天中午在食堂亲眼目睹了一场世纪会面。
事情是这样的:众所周知,咱们淮哥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坐在食堂一楼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安静如鸡,生人勿近。这个习惯保持了多久?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整整一年多,没人打破过。
然后今天。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高二六班的落帜——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社会你落姐’——端着一个餐盘,大摇大摆地走到淮哥对面,一屁股坐下了。
坐。下。了。
楼主当时正在隔壁桌吃饭,筷子都掉了。
更精彩的在后面。淮哥居然没赶她走。不但没赶,还跟她说话了!主动说的!楼主亲耳听到淮哥叫了她的名字,还笑了!淮哥!笑了!!!
楼主不敢说太多,怕被删帖,但懂的都懂。附图一张,偷拍的,糊了,凑合看。
PS:楼主用一整个月的零花钱赌五毛钱,这两个人之间绝对有事。
帖子发出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十分钟后,回复量破百。
半小时后,帖子被吧主加精置顶,标题前面多了一个红彤彤的“hot”标识。
一个小时后,整个北山中学贴吧的首页,几乎被关于这条帖子的衍生讨论刷屏了。
林知夏发现这条帖子的时候,是在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
她随手刷新了一下贴吧首页,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落帜。”她声音发颤。
落帜正趴在桌上补觉,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香。
“落帜!”林知夏伸手推了她一把,力度大得像在抢救昏迷患者。
落帜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动。
“你上贴吧头条了!”
落帜终于动了。她慢悠悠地从胳膊里抬起头来,齐刘海被压得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被薅出来的猫。
“什么?”她声音沙哑。
林知夏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落帜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重新趴了回去。
“就这?”林知夏难以置信。
“就这。”落帜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混不清,“他们愿意吵就吵呗,又不影响我吃饭。”
林知夏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人气出心脏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帖子的回复数已经从一百多涨到了三百多,而且增长速度还在加快,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疯。
她随手往下划了几楼,越看越心惊。
2楼:沙发!前排出售瓜子饮料矿泉水!
3楼:等等等等,落帜?是那个落帜吗?高二六班那个?
4楼:回楼上,北山中学还有第二个落帜?就是那个号称“一个人单挑三个高三混混”的落帜。
5楼:那个不是谣传吗?我怎么听说是她表哥帮她出的头?
6楼:不管是真是假,社会你落姐这个名号是实打实的。上学期她跟高三那个谁在走廊上对骂,那气势,啧啧啧,我站在三楼都感觉到了杀气。
7楼:笑死,你们是不是跑题了?重点不是落帜跟许肆淮吗?这两个人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8楼:楼上的措辞能不能严谨一点?“搞到一起”是什么意思?人家就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了顿饭,你们至于吗?
9楼:一张桌子?那是许肆淮的桌子!许肆淮!那个谁都不敢靠近的许肆淮!这跟“吃了一顿饭”是一个概念吗?
10楼:我觉得你们想多了。可能就是碰巧坐在一起了,许肆淮懒得换位置而已。淮哥什么人?他会对一个女生感兴趣?笑死。
11楼:楼上是八班的吧?你怎么知道淮哥不会对女生感兴趣?他亲口跟你说的?
12楼:我不是八班的,但我认识八班的人。据可靠消息,许肆淮从来没跟任何女生走得近过。注意是“任何”。连他们班班花跟他说话,他都是爱答不理的。
13楼:那落帜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女生?
14楼:落帜那能叫女生吗?那是女战神。
15楼:哈哈哈哈哈哈女战神笑死我了,楼上你小心被落姐暗杀。
16楼:我是楼主。你们能不能别吵了?我就发个帖分享一下八卦,你们给我整成学术研讨会了。我再说一遍,我只是说“这两个人之间绝对有事”,没说他们在一起了,没说他们互相喜欢,就是觉得气氛不对。懂吗?气氛。
23楼:什么气氛?暧昧的气氛?
林知夏划到这里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了落帜一眼。
落帜已经重新趴回去了,呼吸均匀,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完全不知道贴吧里已经因为她吵翻了天。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条帖子和下面的几百条回复。
她有一种预感,这事儿还远远没有结束。
事实证明,林知夏的预感是对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贴吧里的战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起因是有人扒出了一张更清晰的照片。
发帖人还是那个“北山瓜农”,这次的照片角度更好,光线更足,虽然还是偷拍的,但清晰度提升了好几个档次。照片里,落帜和许肆淮面对面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夏帜正低头吃饭,许肆淮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张照片一出来,帖子的回复量直接从三百多飙到了六百多。
而且,开始有人站队了。
“落姐党”和“淮哥党”正式成型。
150楼: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这张照片太好磕了!淮哥看落姐的那个眼神!!!你们放大看!!!那个眼神!!!不是冷淡!!!不是无所谓!!!是那种“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来”的感兴趣!!!
151楼:楼上的滤镜太厚了吧?许肆淮看谁都那样,他就是长了一双桃花眼,看电线杆子都深情。
152楼:笑死,许肆淮看电线杆子深情?你见过许肆淮看电线杆子?
153楼:人家高中生正常的社交,被你们搞成大型连续剧了。要不要给你们开个专栏,每天更新一集?
154楼:我支持开专栏!名字就叫《北山爱情故事》!
155楼:楼上你滚。
林知夏把这些回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深深地叹了口气。
晚自习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机偷偷塞到落帜面前,指了指屏幕上那条已经被顶到一千多楼的帖子。
“你看看。”她压低声音。
落帜正在做数学卷子,手里的笔没停,目光扫了一眼屏幕,然后又收回了卷子上。
“看过了。”
“看过了?!”林知夏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什么时候看的?”
“下午第一节课课间。”
“那你……没什么想说的?”
落帜在卷子上写下一个“解”字,笔锋有力,很张扬,不像女生的字。
“说什么?”她头也没抬。
“比如说……澄清一下?解释一下?或者至少表个态?”
落帜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看了林知夏一眼。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跟他又不熟,”她说,“有什么好澄清的?”
“可是帖子里说——”
“帖子里说什么跟我没关系。”落帜打断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做题,“他们爱吵就吵,爱磕就磕,爱打就打。”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看着落帜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不是那种“可怕”的可怕,而是一种“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可怕。
她可以在全校都在讨论她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做数学题。
她可以在贴吧吵成一锅粥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睡觉。
她可以在许肆淮凑近她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影响到她。
又好像,她把所有真正重要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张娃娃脸下面,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谁也看不见。
晚自习结束后,落帜收拾书包,慢悠悠地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楼梯下面,有一个人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露出里面一件黑色T恤,帽子上的带子垂下来,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晃了晃。
许肆淮。
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会从这条路走,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挂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落同学。”他叫她,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质感。
落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这儿干嘛?”
“等你啊。”许肆淮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情。
落帜沉默了两秒。
“等我干嘛?”
许肆淮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她。
屏幕上正是那条贴吧的帖子,标题上的“hot”标识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你看了吗?”他问。
“看了。”
“有什么感想?”
落帜想了想,说:“拍得挺丑的。那张照片。”
许肆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含蓄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被逗乐了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从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状态里一下子鲜活起来。
“落帜,”他笑着说,“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的不在乎?”
落帜看着他的笑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觉得呢?”
许肆淮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研究一道有点意思的题。
“我觉得,”他慢悠悠地说,“你是真的不在乎。”
落帜没说话,也没否认。
许肆淮把手机收起来,双手插兜,往楼梯上走了两级,跟她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即使她站在台阶上,他也只需要微微低头就能对上她的视线。
“但是,”他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近乎耳语的质感,“帖子里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的。”
“什么话?”
许肆淮往前凑了凑,近到落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们说,我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落帜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走廊灯管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瞳色很深,像冬天的夜空。他的表情是笑着的,但那笑容里藏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认真,不是深情,而是一种……
试探。
像猫伸出爪子,轻轻碰一下,看看你会怎么反应。
落帜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再一次把他的脸推开了。
动作依然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暧昧。
“许肆淮,”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少在那儿自我感觉良好。你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那是因为我比别人好看。”
许肆淮被她推得歪了一下头,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低沉,沙哑,像夏天的风穿过树叶。
“落帜,”他笑着喊她的名字,“你这张嘴是真的厉害。”
“谢谢夸奖。”落帜从他身边走过,下了楼梯,马尾在身后晃了晃。
许肆淮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落帜。”他在她身后喊。
落帜没停,也没回头。
“明天中午,”他说,“你还吃糖醋排骨吗?”
落帜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看心情。”
许肆淮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的灯管嗡嗡地响,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九月末特有的、微凉的气息。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贴吧,找到了那条帖子。
一千三百多楼了。
他随便往下划了几页,看到了那些争论、那些分析、那些“落姐党”和“淮哥党”的互相攻击。
他想了想,注册了一个小号。
ID:随便起的
然后他在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
重新打。
再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
“你们真闲。”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下了楼梯,走进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回复在发出后的五分钟内,被顶上了热评第一。
不是因为内容有多精彩。
而是因为有人截图了他回复时的IP地址,和许肆淮班级群里显示的IP地址,一模一样。
贴吧,又一次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