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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脚下的土地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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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脚下的土地
楚思远带队抵达的地方,没有草木人烟,没有电杆铁塔,只有茫茫戈壁映衬着远处沉默的雪山。寒风刺骨,氧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凛冽的痛意。荒漠上偶尔可见的几个窟窿,像是大地疲惫睁开的黑眼,凝滞的冰雪融水被困在山坳,倒映着落日仓促沉没的余晖。
他们寻了一处便于观察又可避风的石罅潜伏,荒漠迷彩融入荒漠之中,只见一片荒漠。
第一日,紧张与兴奋交织,黑夜迎来无比邻近的漫天星河。星子低垂,仿佛攀上对面山巅便能伸手撷取。
“看着星空,我在想你。”楚思远心念微动,竟不慎低语出声。
“我也在想你!”身旁一位老班长俏皮而深情地接话。
两人相视一怔,随即同时失笑,又迅速将视线转回警戒的垭口。
“来的是‘特级’一个,‘一级’五个,班长,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
“明白,队长。”
“通知全体队员:提高警惕,依令行事。”
楚思远布置完毕,一个声音在他心底铮然作响:“我一定把你们一个不少、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月华升起,星光渐隐。下方如白色巨蟒般盘绕的国道越发清晰。远处山巅忽然扫来一束车灯,光柱割开夜幕。一辆四米二货车摇摇晃晃地在检查站前停下,司机按程序接受查验。
“请打开车厢。”安检人员说道。
司机赔着笑:“辛苦辛苦,这么晚还值班。来,抽一根?”
“谢谢,不抽。”公安仔细察看证件。
“现在都管得这么严了吗?”
“我们一直这个标准,不是现在才严。登记完您就可以走了。”
司机点头,随后模仿着军警敬了礼,自己点上烟,驾车离去。
观察员低声汇报:“队长,目标过卡后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似乎还发了条简短信息。”
“好的观察员同志,任务完成后,回去把《汇报注意事项》再抄10遍。”楚思远平静地指示着。
观察员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用到了“似乎”“也许”“大概”“可能”这类词语,违背了客观的原则,主观决策是指挥员考量的事。
在这弯多路险的地方,丑时深夜绝不会是发给熟睡的家人或客户。只可能是发给正在等待消息的人。
他只是一颗问路的石子。
副队长靠近请示:“是否将后续观察到的情况共享给公安?”
“辛苦你跑一趟,只反馈看到的客观现象。”楚思远再次强调,“只反馈看到的。”
李班长低声问:“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分析也告诉他们?”
“我们能想到的,他们也能。直接点破,反而可能让他们只盯着这一点,漏掉其他疑点。”楚思远耐心地教导,而如鹰隼般的目光从未离开卡点。
“队长,您是不是还有别的考量?”李班长疑问。
楚思远只笑了笑,未再多言。
特别行动队,在山坳里搭了简易帐篷,排除哨兵及侦察员轮流观察。
静默蹲守5天后的深夜,有情报再次传来。
楚思远立即下令“战斗准备”,特战队员急速到达自己的位置。
一小时后,也就是凌晨5点,一束车灯出现在盘山道路远端。从光束移动来看,车速颇快。
副队长凑近汇报:“灯光在上坡处停滞了大约十秒。”
李班长按住对讲机,轻声向楚思远说道:“半夜三更,绝不可能是熄火。是专门停下观察。他们知道卡点不是唯一通道,两侧大山可以绕行!”
“黑夜中他们不会选择西侧碎石山,攀爬必然出声。只有我们伏击的这座山,才是他们绕行的最佳选择。”副队长分析道。
“秦老兵,你成熟了。”楚思远目光锐利,随后严肃地命令:“全体进入战斗状态!”
命令通过耳机清晰传达到每位队员耳中。
“狙击组,加强观察,及时汇报;突击组,检查武器,准备围歼;通信员,整理信息,立即上报;火力支援组,占领有利位置,做好火力封控准备。副队长,联合公安,准备战斗。是否清楚?”
“02清楚!”“03清楚!”……回复依次传来。
楚思远扫过每一位匍匐待命的队员,声音低沉而清晰:“立即再次检查防弹衣、头盔、夜视镜!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其余按预案执行,注意战术协同,严防误伤!”
海拔5200米,夜间的山峦更显巍峨,寒风愈发狂烈。惨白的月光照不亮暴徒的前路,却映亮了守护者的枪膛。
一个脑袋从山脊那边冒了出来,粗重的喘息声随风传入伏击者的耳中。队员们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一个、两个……六个。再无后续。情报属实。
待六人走近控制区域的中心点时,楚思远示意两个突击组迂回包抄,断其后路。
待目标全部进入包围圈时,楚思远命令:“行动!”
突击组与公安同时打开手电,瞬间将六人合围。
“蹲下!”
“抱头!蹲下!”
暴徒短暂的惊惶后,迅速抽出半米长的砍刀,如野兽般扑来!
这不是电影,没有“站住!否则开枪!”的警告。
敌人拔刀,我便抬枪;敌人举刀,我便开枪。这是鲜血换来的作战原则。
枪口焰光在夜幕中骤然闪现,跳弹在石壁上尖锐呼啸。硝烟弥漫中,六人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检查站又发来刺耳声响。
机动组立即汇报:“队长,货车冲卡!”
“控制!”
“是!”
楚思远刚舒缓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火药味。
“副队长,你到我的位置!”楚思远简短有力地调整部署。而正在此时,有公安人员准备走上前去抓捕,楚思远大喊吼道:“不要去!”
声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名暴徒拼尽力气,殊死扑向最前面那名警察,引爆□□,玉石俱焚。
“退后!退后!”楚思远急切而浑厚的声音,穿破黑夜。
“我们只是重点攻击下身腿部,他们尚有行动力!”
那边负责人惊恐、痛苦、悔恨交织,下令到:“全部退后!等天亮。”
新进的那名突击队员轻轻问:“组长,为什么要等天亮?”
组长答到:“队长说,‘黑暗中求生活的人,恰是黑暗给了他们底气’。天亮了,就是另一个世界。”
与此同时,检查站那边朝天警告的枪声打响,随后便是对轮胎的射击。
那人依旧做困兽之斗,退车又猛地加油冲撞卡点!
拒马尖锐的长钉刺入车头,由于基底的坚固厚重,一般车辆永远无法安然闯过。更何况还有军警坚守。
只见公安与机动组迅速合围,车后路也被阻车钉和拒马所断。
“下车!”
“快!下车!!!”
机动组长王磊大声呵斥:“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下车投降,还可能从宽处理,有机会见见你的父母妻儿!”
那人摇下窗户,露出淫邪的笑,车门随着“蹦!”的一声响被他踢开,手里得瑟着一个遥控器样的东西!
王磊厉声下令:“后退!”
众人退到最大可控范围后,协同的公安依程序喊话,欲行“攻心为上”。
那人用方言高声回复,情绪激烈。
楚思远指示副队长紧盯山上六人,自己向下几步,亲眼看见三人安全,才稍松口气,向张磊询问:“报告情况!”
“报告队长!司机欲冲卡,现已被围。他手持遥控器,不知道其底细,需要说明的是与情报提供的照片有出入。”
“情况已知。立即寻找掩体!根据上级指示,可‘临危处置’。”
“明白!”张磊得令后,略显紧张,正是这点儿紧张让他体悟到12年军旅苦练的意义。
楚思远安排完机动组,立即指挥山上兵力调整部署:“狙击组,调整位置,寻找狙击点!”
长时间的综合演练,单兵也懂战术,整个作战队的配合十分默契。狙击组无需多问,即刻明白此时他们的重心是山下那个不确定。
正当楚思远与公安负责人协商下一步行动时,顽敌早一步行动。
被围困剩余的5人中,有1人竟引爆了身上的□□!
轰响过后,浓重的血腥气随山风灌入楚思远鼻腔。他疾速转身,确认队员无碍后,发现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其余4名暴徒并未跟随自爆,巨大的冲击和死亡恐惧让他们发出惊骇的尖叫。在爆裂的死亡面前,未被完全驯化的本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僵持的局面终于被山边透来的一缕晨光打破。染血的石块滚落山坡,卡点的车与拒马死死嵌在一起。那个手持“遥控器”的头目坐在柱子下,面目狰狞地发出威胁。
经验表明,扬言威胁的人,往往内心感到威胁。他还有一丝生的渴望。
山坡上,终于能看清所有人的面目。
公安负责人大声呵斥道:“把武器扔到一边!”
那几人腿部仍在淌血,有一人腿部已是血肉模糊,另一人则因穿破动脉失血过多丧命。或许此刻,他们才得以共情那些被他们杀害的无辜百姓曾承受的痛苦。
“脱掉上衣,扔到一边!”副队长威严的声音像刀一样刺入暴徒内心,使得他们不经意的一颤。公安那边也发出同样指令。
楚思远用手枪瞄准其中一人鼓起的腰间,声音冷冽:“想活命,就别抬手。你可以试试,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那人用生硬的普通话颤声问:“我…我可以不死吗?”
“留你性命,就是为了接受法律的审判!你现在当然不能死!”一名公安高声回道。
那人脱去上衣,朝阳照亮了他背上的狰狞刀疤。他继续哀求:“我是被迫的!是他们逼我!求你们救我!”
“法律会救你。抱头,趴下!”公安负责人命令。
那人照做,其他暴徒也丧失了狂躁的气焰,陆续脱衣、抱头、趴倒在地。
待3人皆被控制,楚思远指示队员两人一组上前配合公安给他们戴上手铐,押解带离。
山上的暴徒处理完毕,楚思远带部分人员下山前往卡点。
那人仍坐在地上,手里紧攥遥控器。阳光经一面玻璃反射,恰好照在那遥控器上,连扬起的灰尘都一清二楚。
楚思远看得分明,那赫然是一个电视机顶盒的遥控器。
他走上前,笑了笑:“你拿个电视遥控器,是想看哪个台?”
那人的气焰骤然坍缩,瞳孔死死钉住楚思远:“我等的就是今天。”
“一切都是虚无的,只有神才是伟大的。”他声音忽而尖利起来,“死!只是为了离神更近!”
“你们不会懂……不会懂的!”他突然癫笑起来,“痛?别人的痛算什么?神赐我刀,我便斩!不信者……皆可杀!死!他们都该死!因为他们挡了神的路!”
“我心明如镜……你们……才是迷途的羔羊!”
楚思远知道“瓦解敌人,要用他知道而无法控制的东西。”
于是放松身体,微笑着问道:“神让我告诉你一个惊人真相,你要听吗?”
“你休想骗我!”暴徒觉得看出来楚思远的手段,奸笑道。
“神让我告诉你今日身陷囹圄的原因要不要听?”
那人看来不想做个糊涂鬼,于是抬头停顿。
楚思远抓住一瞬间的表情,说道:“你上一世是斯坦国的狼,经过500年的修行,强行幻化投胎转世为人。而你成人之后,并未继续修行,被人以‘神’的名义欺骗,将你没有炼化的兽性激发,成为他们赚钱牟利的工具。你要知道,去天堂的路哪能铺满血腥呢?你要想一想,不然‘神’怎么不来救你呢?”
“你不要说了!”那人听见楚思远这一番话,内心稍有涟漪。
楚思远正准备进一步瓦解他时,那人脑子里突然浮现起他们组织洗脑宣传时埋下的锚点:“他们一定会劝你为善!但永远要记住,那只是他们的善!他们善就是要你下地狱!”
暴徒仰天大笑,“毛头小子,凭你也想收服我!我要是不够清醒,但凡有一丁点儿的不坚定,就怕是被你拿下了。我等天亮,就想看清你是谁!将来我禀告神灵,早日收了你!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生于地狱者,诅咒天堂;浸透残暴者,不识温柔。
楚思远不欲多言,打手势令人合围。
同时后撤两步,向公安那边沟通道:“领导,这人无可救药了,在他们的思想深处已经埋下了反策反锚点?主动投降的几率极小。”
“正是看出来这人受的训练不一样,又是一个超出情报之外的人,所以更希望……”公安这边情报负责人凑近楚思远耳边说道。
公安带队领导说道:“直接上吧。其他六人都控制了,他一个人掀不起大浪。”
“队长,车内检查完毕,没有□□。”搜爆队员汇报。
“收到。”楚思远示意队员退开,准备再做最后的劝说,径直向那人走去。
那人见楚思远走近,嘴角浮现一丝阴谋得逞的狞笑。他突然猛地起身,恶魔般嘶吼:“一起去死吧!”猛地扑来,想将楚思远撞向拒马尖锐的长钉!
进退之间,楚思远用0.5秒的速度完成拔枪、瞄准、击发!子弹命中其胸部。几乎同时,另一颗子弹呼啸而过,穿爆了暴徒的头颅。
山腰上,狙击枪口余烟未散。楚思远的双脚却一阵发软,一连串问号在他脑中浮现:
若平时训练稍有懈怠,那一刻拔不出枪,会怎样?
若没有严苛至近乎变态的情境预演、没有一环扣一环的战术磨合,今天会怎样?
若不是我带队,其他人会怎样?
楚思远的眼泪夺眶而出。
救护员走过来,试图安慰:“队长,咱不是没事嘛!是您说‘男子汉有泪不轻弹’。您出枪比平时还快,够牛了!当然,狙击手也得加鸡腿!”
楚思远需要冷静,转身走到卡点后方。救护员跟了上来,轻拍他的背:“我知道您哭什么。平时您狠抓训练,总有人说您死板教条、瞎搞创新、自以为是……还有这次原本没让你来,觉得你资历不够。可是在这片40万平方公里的戈壁荒漠里,只有你受过专门训练。”
这老兵话太多,最烦的是句句戳心。
楚思远哭得更凶,涕泗横流地呜咽:“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我……会是什么结果?”
“刚才那拔枪速度的确是地区指挥员中最快了,没有长年累月训练,再怎么潜能激发也没潜意识来得快。板凳调头想想,这来的就是您啊!别揪着假设不放了。结果是好的,打了胜仗还哭,不合常理啊!”救护员说完立刻“呸”了一声,赶紧找补,“不该说‘常理’,您一直教我们别被常理牵着走。”
“他们为什么无限放大训练安全,却把实战危险束之高阁?!”楚思远泣不成声。
救护员清楚,他不是在为自己哭。
“训练出事故不行啊!那叫非战斗减员。年初出事,一年白干;年尾出事,白干一年。主官受处分,几年不得提升。这成本太大了。”
“我说的是‘无限放大’!不是不要安全,是不能因噎废食!”楚思远情绪稍缓。
救护员这才递上纸巾:“实战毕竟少遇,多少人整个军旅生涯也碰不上一回。不为细微的可能性分散精力,也是人之常情。”
“你这人……纸巾不能早点拿出来了?”
“看您这样,我给忘了。”
楚思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蹦出,在对面雪山上刻印:“绝对忠诚、绝对纯洁
、绝对可靠。”这一句中的“绝对”二字最重,非有真正的信仰做不到。
救护员见他情绪发泄完,叹道:“非至情至性难为也!”
这时,副队长过来汇报:“后续工作已安排完毕,我方无伤亡,损耗……”
救护员拉过副队长,低声说:“队长刚为以前实战化训练挨批的事反刍呢,我们先安静会儿。”
副队长走到楚思远身边:“队长,您是为了把咱们‘活着带出来,再活着带回去’。兄弟们都懂。可不经历真正的灾难,几乎没人理解预演灾难的人,更多人只会骂您神经病。”
“然而,”救护员轻声补充,“面临死亡的人,却无法做出避免死亡的决案。”
楚思远一怔,看向他:“你怎么说出这么有意思的话?……副队长,先去组织移交,我稍后签字。”
副队长离开后,楚思远对救护员说:“这种话,以后只能对我说。刚才我的话,也烂在肚子里。这些话说不得。私下我会再提醒其他人。我哭了的事,随别人议论。”
“他们能说什么?兄弟们天天跟您摸爬滚打,谁不知道您心里的苦?外人最多说您吓哭了呗。”
“是,”楚思远抹了把脸,“的确是吓哭了。”
凯旋的车颠簸在高原路上。楚思远被一种迟来的后怕紧紧攫住:“万一我死了,柠夏该怎么办?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引起一阵尖锐的心痛。他甚至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
“身体死了,灵魂也会痛一样?”他试图自嘲,却毫无作用。
经此一役,楚思远知晓了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
杨柠夏是他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