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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亲莫操心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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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父亲莫操心
一日,楚德富来电:“你姑姑要替你牵线,说是那个姑娘在新加坡留过学,你自去问问。”
楚思远斩钉截铁:“我有中意的人了,还问啥子。管他旧金山还是新加坡,与我无关。”
楚德富干笑两声:“寻个近处的才好,往后走动方便。”
“再远不过飞机两小时,高铁四小时,现在地球村了,一点儿距离算得什么?”楚思远心生不悦,“我的事自有主张。”
“说得好轻巧!哪个父母不操心子女婚事?”楚德富语调转沉。
“您常挂嘴边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楚德富苦笑:“说是这般说,哪能真撒手?从来只有父母放不下儿女,没有儿女放不下父母的。”
楚思远语气恳切:“我中意的人在四川。纵隔千里,我也非她不娶。”
“娃娃,婚姻岂是二人之事?”
“遇她之前,我不信世上有如此投契之人。我们三观相合,习惯相近,志趣相投,愿景一致。”楚思远盼着父亲的理解,至少莫要反对。
“找媳妇,是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儿!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事关一个家族的兴衰。你现在油盐不进,有志气,有知识,那你自己把握住吧!”
此番谈话,终是不欢而散。这是与父亲的第一次争吵。
倔强恰似暗火,常将不被看好的情缘烧得更旺。楚思远对杨柠夏的决心,反在微弱的反对声中愈发坚韧。
恰此时,杨柠夏寄来硕大一箱零食。后来他方知,这一箱花费了她当时三分之一的月薪。
楚思远捧着纸箱,瞥见寄件地址,心下雪亮。当即拨电话给她:“零食收到了,好大一份!单凭运费都上百吧?”
杨柠夏笑问:“你怎知是我?”
“这还用猜?这些年除你之外,谁曾记挂给我寄只言片语?地址也明明白白是你。”
“保不齐是你哪位前女友?恰巧与我同城?”杨柠夏语带戏谑。
“哦!倒真有一位!”楚思远顺水推舟。
“谁?我认得?”杨柠夏追问。
“你自然认得!”
“啊?”她竟差点儿当了真。
楚思远忙转圜:“你对镜自照,便可见她。”
“呵呵呵……”杨柠夏笑逐颜开,“零食不是给你一个人的,还有你战友的份。”
“我见如此大箱,便知你心意。”
“给你领导也送些!关系融洽,诸事顺遂。”
杨柠夏此话,恰点中楚思远短板。他只知埋头苦干,疏于同上沟通。
楚思远一时语塞,只应:“嗯。”
杨柠夏续道:“待下以善,是你的仁厚;待上以诚,是你的智慧。”
楚思远喉头哽咽,眼眶微热,深情道:“我想娶你。”
“那你来啊!哈哈哈……”杨柠夏的笑声如春风拂过。
楚思远半真半假试探:“可要彩礼?”
“要!自然要!”杨柠夏笑声不止。
“几多?”楚思远心下无底。
杨柠夏答:“你有多少便给多少。横竖你给多少,我父母倍添返还。”
“竟有此事?”楚思远讶然。
“家父言道,如今世人多误用了‘彩礼’二字,古来应是‘聘礼’。是双方父母为新家助力的心意,非是偿哺育之恩。若为女方父母扣下,便失了本意。”
楚思远惊异于杨父有此见识。然转念想,能教出杨柠夏这般女儿,父母又岂是寻常?
她继而道:“父母若以彩礼为难男方,实则是将女儿作价,根本不懂爱。说句不中听的,这等父母只爱自己,生儿育女竟成了交易。溯及历史,彩礼本是卖女之资。聘礼则不同,讲究门当户对,有来有往。”
“然而,这都21世纪了,有过之无不及。”
“有的真为敛财,有的却是为世俗面子所缚。有的是为没娶的儿子积累一笔。”杨柠夏语毕,想起家中继母党润梅,不由得眉头一紧。
“我深以为然。多少人被面子驱策而不自知,或者说他们知的仅是‘要面子’。”楚思远附和着。
杨柠夏轻叹:“是啊,多少人浑噩一生,不晓为何而活,亦不思索世俗成规是否合理。不知己心,迷糊从众。”
“有真知灼见者太少了,多的是拨弄自家小算盘。”楚思远补充。
“楚思远,此言深合我意,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杨柠夏正色道,眼底藏不住笑意。
“啊?只是喜欢么?”
“那你还要哪样?”
“能不能更深一点儿?”
杨柠夏调皮地向他翻了一个白眼。
“你搞绘画,美术设计的,怎像是从哲学院出来的?”
杨柠夏嗓音甜润:“咳咳,某人给我戴高帽子了哈!话又说回来,学历何曾代表文化?何况区区专业。实不相瞒,家父有很多哲学书籍,我没趣儿的时候,一不小心读完了。”
“你是我遇见过最具慧心的女子。有时我自问,何德何能,前世修得何等功德,才得与你相遇。”
“切,你本来就没有见过几个女子。头发短,见识也短。”说着说着,杨柠夏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调整情绪,一本正经地说道:“思远,你可知?惟明镜方能照见真容。你所见之美好,缘于你心怀美好。你所闻之哲思,亦是你心蕴哲思。你觉得我聪慧,何尝不是你有见识。”
楚思远欣喜地点头,虔诚地说道:“柠夏,此刻我不想谢你。我只想谢上天,容我们相遇。”
“哎,话说回来,此事该谢我闺蜜。你谢王卫国便是。”
“是的,的确如此。”
多年后,楚思远愈发坚定:能激发你良善、引你向上者,方是值得执手偕老的伴侣。
杨柠夏自幼随奶奶看了很多课外书籍,后来跟着爸爸读了许多哲学书,那种辩证的思维远比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更为深邃。也是在与她的交往中,楚思远沉睡的认知被悄然唤醒,思维的壁垒一次次被推开。
若论起楚思远曾经的困境,他常会先行自嘲。他曾笃信书本中的话语,却忘了编写者未必依此生活——那不过是他们的工作,而非信条。直到某日,当他依书而行、据文办事,才猛然发觉,最大的阻力竟来自那些发放书本、颁发文件的人。
因此,杨柠夏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楚思远说,以后她来做他的“首长”,而他,则做她的“领导”,相互搭台,好戏连连。
二十几岁,本就是儿女情长的年岁。好的爱情让人充满力量,彼此成就。
楚思远最明显的变化,是那份愈发沉静厚重的赤诚。有一句话,自此深镌于他的灵魂深处。他将这句话发给了柠夏。
“军人,就是要守住脚下的土地和怀里的女人。”
柠夏回复道:“正在想你,你就发这个来,看得我精神一振,背心都微微出汗。”
楚思远笑了,回了个大笑的表情:“是不是羽绒服质量太好?”
“说正经的呢,你思维又跳去哪里了。”柠夏发来害羞的表情。
“还能跳去哪,不过是在你心里跳一跳,又去你脑子里蹦跶一下罢。”
“嘴这么甜,是抹了蜜么?”
楚思远望着屏幕,忽然怔住:“柠夏,我还没牵过你的手呢!”
“当初谁不让呀?和张梦他们合影时,摄影师叫我们六个人牵手,你为什么不牵?”柠夏反问。
“天……那时哪有那个胆量。你都没同我说几句话,我连正眼看你都不敢,偷偷瞥一眼都是鼓足了勇气。。”
“好啊你。偷看我?老实交代,是不是一见钟情?”柠夏发来语音,嗓音温软甜美。楚思远几乎想将那些声音吞咽入腹,以填满飞空的思念。
“你的声音真好听。”
“那我的人呢,好不好看?”
楚思远心念一转,出其不意:“我的人,当然好看。”
“若不是我们如此默契,这话叫人怎么懂?楚先生能否稍微降低一点语言难度呀?”
楚思远笑出声,也用语音回她:“再难,你也懂的。”
“那倒不假,但不知为此耗费了多少脑细胞。”
“我发觉一件事。”
“什么?”
“我们之前一定认识。”
“哪个之前?”
“我不知道是哪个之前,但若非早已相识,又怎会如此相知。我本性孤傲,可在你面前,一点都傲不起来。我内心藏着自卑,却因你一次次突破,信心倍增。”
“若我真如你说的那么好,这辈子也值了。”杨柠夏轻声说,“能遇见你,是我修来的福气。”话音未落,她已悄然落泪。
“我哪有那么好。”
柠夏随手拭去泪痕,一个趣事儿浮上心间,忽然破涕为笑,飞快地打字:“告诉你一件事。”
“嗯?”
“今天张梦跟我说,那个红娘,在打听你的情况。”
“什么情况?”
“问你有对象没有。”
“然后呢?”
“然后张梦说你有主了。我当时还怪她,干嘛回得那么绝,总该先看看红娘要介绍什么样的姑娘嘛!”柠夏语带调侃。
“张梦没说错,我有你了啊。”
“唉,你这人太死心眼!先看看嘛,万一比我漂亮,你就收了呗!”她继续逗他。
楚思远顿时急了:“这世上没人比你更漂亮。就算有,也与我无关。”
“我就喜欢你着急的样子!”柠夏笑得调皮。
“我是你的‘首长’,礼貌点儿,知道不?”
“哼,‘领导’调侃你一下,还有意见?不想混啦?”
两人对着手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深夜里隔屏发笑的甜,唯有彼此能体会。
“我们分开多久了?”
“一百零三天。”
楚思远心头一震,她竟记得如此清晰。
“那你知道我想了你多少次吗?”
“思远同志,那你知道我梦见过你多少回吗?”
“呃……总比我多一次吧。”
过了好一会儿,柠夏轻声道:“我想见你。”
“中午才开视频见过呢……其实,我也想你。”
有一种东西叫做思念。相爱的人起初用文字传递,继而用声音倾诉,再后来视频相见,但最终它只能藉由体温抚平。
工作的忙碌可暂时冲淡这份煎熬,却永远无法根除。它如同一种无解之毒,所有缓解都只是压制,时日久了,连缓解的草药也染了毒性。
某个周末,楚思远外出采购日用品。见街边有卖特产,便想给柠夏寄些。问清地址后,他买好东西走到邮局门口。包裹寄出的一刻,他忽然明白:当语言苍白无力时,物质亦可成为倾泻爱意的途径。
赠送礼物,并非为了索取感谢或认可,而是出于自我的需要。
世人总误以为取悦对方才是目的,却不知许多人恰恰易被这些取悦。
楚思远曾听一位心理老师叹息,如今有些青春期的女孩,一杯奶茶就能被哄骗上床,她们之中甚至有人未满十四岁。
日常的情话早已说尽,唯独那三个字,他始终未曾说出口。
一日,楚思远需带队执行任务,途中无法使用公网手机,且无人区内毫无信号。
“柠夏,我有一周左右不能联系你,你自己好好的。”视频接通时,她正吹着头发。
她立即关掉吹风机,想让他再说一次。楚思远已将刚说的话打成文字发过去。
“我先不吹了,要听你讲话。”她坚持道。
楚思远见她头发仍湿,怕她着凉,便说:“不行,‘首长’命令你立即打开吹风机,吹干头发!”
她笑着重新打开吹风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吹着那头曾拂过他肩章的发丝。
楚思远看着柠夏的头发,回忆拉到王卫国婚礼结束时,张梦向后抛出捧花,柠夏也转身去抢,飘逸的头发在柠夏快速转身间掠过他的领花、肩章。那一刻,楚思远沉浸在那种独特的芬芳之中,忘记从天上落下的捧花,只是那花好像是超导导弹一般,对准他头上落下。周围的人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看着将砸在他头上的捧花,却在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止,楚思远潜意识伸手接住。此时,柠夏刚好完成转身,与楚思远几乎贴在一起,他呼吸几乎暂停,脸上同时发热,眼睛对视一瞬间,有电刺的感觉从下贯到头顶。他不假思索地准备将花送给柠夏,却张不开嘴。手递出胸前时,柠夏已经面红耳赤地离开。
“你想什么呢?”柠夏又停下吹风,望着他问。
楚思远望着屏幕里的她,脑子还在初次相遇那,一时忘了回答。
柠夏伸手在镜头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
“我爱你。”楚思远无意间低语,声轻如羽。
“啊?你说什么?”柠夏整理着头发问。
楚思远心跳如鼓,庆幸她似乎没听清,连忙掩饰:“没什么。”
柠夏坐到镜头前,认真端详着他:“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好不好?”
楚思远笑了笑:“我说:我可能有一周左右时间没法联系你。”
“这句我听见了,”她哪里能放过这样的重要信息,继续追问:“还有呢?”
“没别的了,就是告诉你我会想你的。”
“想什么想,我又不会想你。”她一本正经地胡说。
楚思远笑答:“那是你的事,我才不管。”
“我的事,你就不管?”她仿佛揪住了他的小辫子。
“管!”强大的求生欲让他脱口而出,“必须管!”
“这次出去危险吗?”她轻声问。
“不危险,例行工作。”
柠夏双手托腮,柔声道:“保护好自己。我其实也挺自私的,只要你平平安安。”
“好,答应你。”楚思远微笑承诺。
视频挂断后,柠夏对镜中的自己低语:“你看,你们家思远,我不过吹个头发,听是听不见……可看他动了动的嘴巴,那么简单的唇语,谁还读不出来了?”
她抿唇轻笑,眼中光芒流转。
杨柠夏信心十足地做好了断联一周的心理准备,然而等待消息与给他发信的习惯却一时难改。她仍时不时分享生活中的琐碎:上班途中看到的两只小狗打架、午饭时吃到的一根头发、下班路上忽然想起的一句诗词……所有絮语,皆是对远方无声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