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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见串两心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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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见串两心
第一次休假,时隔三年。
楚思远终于回家了。父亲楚德富脸上的皱纹里盛满了藏不住的骄傲,母亲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光。无论走到哪,乡亲们的笑容都格外热情,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赞许。他们拉着楚思远讲边疆、说军营,他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成了这座小镇的骄傲。
楚思远还没彻底放松,父亲催促相亲的唠叨便已在耳边响起:“男人要早点安家,你工作也稳定了,咋就不重视一下终身大事儿呢?趁着我和你妈还动得了,若等我们六七十,那带孩子也是有心无力啊!”
“我也想找呀,但没机会见到单身女青年啊!”
“你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哪里没有?”
“哪里就有啦?大学同学都结婚了,高中同学孩子都上学了,初中同学二胎都上学了!”
“找你表姐给你介绍一个!”
“您不是找人算过,说缘分天定嘛!”
楚德富想起镇上那个算命的瞎子曾经说过:你儿子婚姻要晚一点儿好啊!将来办两场婚礼。
最终,父子这次对话不欢而散。
自己未成亲之前,谁还不是一个伴郎(伴娘)备胎。
这天,楚思远接到战友王卫国的电话,请他去做伴郎。
王卫国是他在军校室友,算准了他休假日子,早早便敲定了这份差事。婚期前两天,楚思远特意进城购置西装。
走进男装专卖店,他径直对导购员说:“我不太会挑,麻烦你帮我选一套。”
“您好先生,请问是什么场合穿呢?”导购微笑着询问。
楚思远坦然告知:“好兄弟结婚,我去当伴郎。”
导购推荐了几套,最后问道:“您比较中意哪一套?”
“您觉得哪套最合适?”楚思远不愿为此多费脑筋,直接把决定权交还给她。
导购会意,取下一套天青色的小西装:“这款是新到的款式,您试试看,效果应该不错。”
当楚思远换上西装从试衣间走出时,导购员眼前骤然一亮,脱口赞叹:“天呐!先生您真是行走的模特,这身太衬您了,气质非常出众!”
楚思远知道这是职业性的恭维,摆摆手打断:“说实在的,这套行吗?做伴郎合适吗?”
导购围着他转了半圈,仔细打量,肯定地点头:“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您这一身,绝对撑得起任何场面。”
“就它了。”楚思远果断决定。他不会选衣服,以前是母亲买,后来是表姐挑,即便真被导购忽悠了,他也浑然不知。
打包,刷卡。导购边递过袋子边多问了一句:“您……还是单身吗?”
四舍五入快三十了还孑然一身,楚思远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涩然,不知她此问何意,只简短应道:“嗯。”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为自己挑选正装,也是第一次毫不犹豫地为一套衣服花费上千元。
置办好行头,他又去理发店修了个利落的短寸,出发前更是特意沐浴剃须,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如此郑重其事地打扮自己,破天荒头一遭,而且不是为了自己。
高铁呼啸四个小时,又转乘颠簸的大巴两小时,终于抵达王卫国丈母娘家。王卫国是山东人,毕业后分配在四川工作,机缘巧合结识了如今的妻子张梦。张梦是独生女,几经商量,婚礼最终定在四川举办。
婚礼前夜,张梦的两位伴娘好友也到了。
趁人不注意,张梦拉过王卫国,压低声音问:“你这战友,有对象了吗?”
“他?老光棍一条!部队里哪有机会认识姑娘。看母猪都是双眼皮的。”王卫国轻笑着回答。
“贫嘴!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张梦嗔怪地轻拍他一下,“说正经的,他到底有没有?”
“没。”王卫国这次收敛了玩笑,答得干脆。
张梦抬眼望了望不远处的楚思远,对方正好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她转头对王卫国说:“我那个闺蜜,杨柠夏,也单着呢。要不……介绍他俩认识一下?”
王卫国一听,乐出了声,引来周遭目光,他赶忙摆手示意没事,压低嗓音笑道:“这等好事,岂不便宜了那小子?”
说完,王卫国乐呵呵地走向楚思远,凑近道:“嘿,别鼓捣手机了,给你介绍个妹子怎么样?”
“你结你的婚,少拿我开涮。”楚思远放下手机,瞟了他一眼。
王卫国收起玩笑,用眼神微微示意:“喏,我媳妇那闺蜜,怎么样?”
楚思远顺势望去,只见那女子正与人谈笑,温文尔雅,明眸皓齿,笑起来的样子甜美动人。
“刚才不是见过么?还盯着看那么入神?”王卫国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楚思远赶忙拿起手机,掩饰着瞬间的局促,低声道:“刚才……也没好意思仔细看人家脸啊。”
“怪不得你单身!连姑娘正脸都不敢看。”王卫国揶揄道,“你就说行不行吧?”
“我……就算我看得上人家,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楚思远战术性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王卫国站直身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交给我媳妇了!你就等着请客谢媒吧!”
楚思远又假装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心里泛起一丝期待,又夹杂着忐忑。
一把瓜子还没嗑完,张梦就推来了杨柠夏的名片。楚思远怀着欣喜点开链接,发出了好友申请,但那边却迟迟没有通过。
夜深人散,楚思远在王卫国安排的客房里洗漱。微信提示音突然响起,他手都没来得及擦干就拿起手机——终于通过了。
他激动地甩甩手,用毛巾擦干一根手指,点了个微笑的表情发过去。
对面回复了:“我叫杨柠夏。”
“我叫楚思远。”他飞快地回复,然后却不知该如何继续。只好拿起牙刷,一边心不在焉地刷牙,一边盯着手机屏幕。
直到他收拾妥当躺上床,也没等来她的下一条消息。
“只是应付一下闺蜜?……还是她已有心意之人?……或者我哪里做得不对?”各种猜测在他脑中盘旋,交织成一个模糊的梦 。
婚礼当日,楚思远和另一位战友身着笔挺的冬常服,站在一身礼服的王卫国身旁。新娘张梦身着洁白婚纱,光彩照人,杨柠夏和另一位伴娘则穿着淡紫色的伴娘裙,清新雅致。
“新娘真漂亮!”人群中有人赞叹。
一位中年妇女指着新郎说:“这小伙子和梦丫头真有夫妻相,你们看他们的脸型多般配。”
旁边的人笑着附和:“还真是。你看那伴郎伴娘,看上去也挺登对。”
“哎呦,可逃不过我的眼睛,”另一位穿着棕色羽绒服、戴着大圆圈耳环的微胖女士压低声音,一副专业口吻,“那伴娘看伴郎的眼神,那么一秒钟,就说明里头有故事。”
“不愧是干媒婆的。那你说说,那伴郎有对象没?”
“肯定没有!你看他眼神里的羡慕,特别纯粹。有对象的人不是那样的,你看另外一个伴郎,就有点应付差事的样子,他肯定有,还是谈了很久的那种。”
“你侄女不也没对象么?”
“嗯,要是台上这俩没成,我就把我侄女介绍给这伴郎。”她望着楚思远和杨柠夏的方向说道。
王卫国和张梦的婚礼温馨而感人,真挚的誓言与眼神交汇,让不少宾客悄然拭泪。
司仪将话筒递给楚思远。那一刻,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祝福,最终却化作几句朴实真挚的话。司仪幽默地打圆场:“真是生死兄弟,比自己结婚还激动!”
接下来是伴娘祝福。杨柠夏接过话筒,沉默了十几秒,台下也安静了十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澈:“我知道,他们会很幸福。”简短有力,没有更多的修饰 。
仪式环节逐一进行。最后,新娘抛捧花。
或许是离得近,或许是他个子高手长,又或许是命运的轻轻推动,楚思远几乎没费什么力,那束象征着幸福与延续的捧花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为这场圆满的礼成送上祝福。亲朋好友们纷纷上台与新人合影留念。
楚思远自然也其中。一张特别的合影是六人组合:新娘挽着新郎,两位伴娘靠近新娘,两位伴郎挨着新郎。三位军人身着戎装,在闪光灯下齐刷刷地敬礼,定格下一张无比珍贵的画面。
这张照片在十多年后结婚纪念日里,仍被王卫国发在朋友圈里怀念。
然而,楚思远当时始终没能鼓起勇气,邀杨柠夏单独合一张影。这份淡淡的遗憾,和那束捧花一起,留在了那个仪式感十足的午后。
直到很多年后,他还在与张梦聊起,当初要是“骗”她一起拍了照片,那是不是也算是一个结婚照。
婚礼在热闹中圆满完成,坐席吃酒,不知道是张梦的刻意安排,还是机缘巧合,楚思远身边坐的就是杨柠夏。
楚思远心跳加速,身体紧张,筷子拿着也没有那么顺畅,夹菜到一半都掉到另一个盘子内。大冷的冬天,后背冒汗。
这时,一旁的杨柠夏顺手将落下的鸡腿夹起,递在他碗里。
楚思远面红耳赤,连“谢谢”都结结巴巴没说清楚。
俗话说“脸皮厚,吃个够。”显然,今天楚思远未能做到,结果便是没吃饱。
席闭客散,这也意味着楚思远在四川的日子也接近尾声,返程的时刻到了。
王卫国开车送他去车站。临出发前,王卫国瞥了一眼院内,碰了碰楚思远:“真不去跟杨柠夏打个招呼,道个别?”
楚思远望过去,杨柠夏正坐在麻将桌旁,手指摩挲着棋牌。他迟疑了一下,摇摇头:“算了,她正玩着呢,不打扰了。”
这时,张梦笑着走过来:“思远,怎么不多玩几天?正好和我闺蜜多熟悉熟悉嘛!”她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
楚思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话没说太明白:“她……她可能有自己的事……”
张梦与王卫国对视一眼,两人齐刷刷看向楚思远。她微笑着说:“你呀,真是笨死了,一点都不知道主动。人家虽然坐在牌桌上,一早上都心不在焉,光输钱了。”
王卫国接话,反问楚思远:“你说,她为什么心不在焉?”
楚思远不敢往自己身上想,怕自作多情,但心底又真切地盼望着王卫国暗示的答案就是真相。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不仅映着张梦送别的身影,杨柠夏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目光投向这边。
车子掉头,张梦扬声说:“下次休假,一定要再过来玩啊!”
楚思远看着张梦,用四川话应道:“要得嘛!”
张梦没再说话,只是笑着挥手。在那个转角消失的瞬间,楚思远瞥见杨柠夏将手收在胸前,轻轻地摆了摆。那时的他,还无法完全读懂这个含蓄动作里藏着的细腻心意。
回到老家,夜深人静时,楚思远却难以入眠。他反复翻看手机里那张六人的合影,杨柠夏的眉眼笑容一遍遍在他心底刻印。越是试图压抑,那份莫名的情愫就越是清晰,带来一种甜蜜又煎熬的痛楚。
这段日子,他回想当年对那位女老师模糊的好感,再次肯定那更像一个青春的借口——借口自己心有所属,借口那个对象完美无瑕,借口为了配得上她而拼命努力。她确实很好,但那种美好与他真实的世界并无交集,她甚至可能不认识他。那并非爱情。
他也似乎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当年同学周林鼓起勇气表白后所承受的酸楚。一时间,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当初将情感寄托在了那个遥远的“老师”身上,不然……
不然,或许会是一场真切投入却又无果而终的心痛,也或许两人已经结婚生子,现实的或许就是不会遇见杨柠夏。
命运大抵是公平的,多年后的今天让楚思远以另一种方式理解了周林当年的心境。而他此刻察觉到的悸动与忐忑,远不及周林当年所显露的痛楚之深。有了前车之鉴,他不想再当那个畏缩的傻瓜。
楚思远走进一片幽静的竹林,让周围青竹赐予自己力量。他鼓起勇气,将压在心底的所有感受,化作一段段长长的语音,发送给了杨柠夏。
戏剧的人生就是这样,周林用自己的痛苦和最后的勇气教会了楚思远勇敢地向杨柠夏表白。
另一边,杨柠夏正在办公室,听到一段段语音,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起来,眼角眉梢的喜悦怎么藏得住。
等待回复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楚思远的手机响了。
她的回复简单直接:“你这个傻子!”
楚思远看着这句话,愣了片刻,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傻子”的名号,看来是坐实了,但这似乎……并不坏?
川渝同事也少不了八卦之心,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常,立刻起哄:“哟!柠夏,这笑容不对劲啊!谈恋爱了吧?这种傻乎乎的笑,我可太熟悉了!”
“胡说什么呢!”杨柠夏脸颊飞起红霞,慌忙想去整理桌上的文件掩饰窘迫。
同事哪肯放过这么大个瓜,凑近追问:“快说说,是哪家的公子哥啊?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杨柠夏羞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强行转移话题:“老板交代的图你画完了吗?还有空在这儿八卦!”
“别转移话题!是不是个富二代?”同事穷追不舍。
“你整天都想些什么呢,不是富二代就是官二代,”杨柠夏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那些人又不傻,结婚讲究门当户对,我们这样的就别做那种梦了。”
“想想还不行嘛?”
“你想可以,但人家凭什么喜欢你?醒醒吧,少看点韩剧。”杨柠夏叹了口气。
同事听了,有点不服气:“哼,他们说不定还是我的玩物呢!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好好好,是你的玩物,你高兴就好。”杨柠夏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不过嘛,”同事语气软了下来,“你说得也有道理。”
“好好工作吧,将来找个能同频共振的人就嫁了,别挑三拣四啦!”
“我只跟钱同频共振,”同事笑嘻嘻地说,“只认钱,不认人。”
杨柠夏不再搭话,重新投入工作,却忍不住时不时瞥一眼手机。
楚思远在鄂西,捧着手机,看着那句“你这个傻子”,反复琢磨该如何回复。他想起了王卫国在车上传授的“秘诀”:“追女孩子,脸皮就得厚,甚至得有点不要脸。在意你的人,不会真的怪你‘不要脸’;不在意你的人,根本不会在意你‘不要脸’。无非是一个把你的‘不要脸’当糖吃了,另一个拿去当了肥料了。”
“我看得出来,杨柠夏那姑娘,对你也有意思!”王卫国的话再次鼓励着楚思远。
于是,楚思远心一横,发过去一句:“遇到你之前,我挺正常的啊!”
杨柠夏的手机一响,她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点开微信。看到这句话时,她瞬间捂住嘴,生怕笑出声来,赶紧回复:“那你是怪我咯?”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楚思远紧紧盯着屏幕,看到这句话和那个表情,欣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文字聊天最怕误读语气,但幸运的是,这一次,两人都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字里行间那份情投意合。
压抑了半个月的情感,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口,而杨柠夏恰似宽广温暖的海湾,安然接纳了这波澎湃的浪潮。
放假的日子变得无所事事,楚思远的所有心思几乎都挂在了杨柠夏身上。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每时每刻都想与她分享。而每当他思念尤为浓烈时,她的信息常常卡点到达。
真正让楚思远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远超日常关切的默契与共鸣。
有一次,楚思远在朋友圈转发了一个关于自己单位某勇士不幸的报道,并配文:
活着
希望是清白广阔如这片雪域
不忧清瘦
忍受终年寒风削割
换我屹立魏然
死后
愿盖上军旗
堆满鲜花
而后化为白灰
一半撒在青藏高原
一半留在我的故乡
杨柠夏看到后,静静地凝视了屏幕许久,然后认真地回复道:
“活着,你是雪域的鹰,班公的水,也是昆仑的山;
死后,我便是收你的风,是念你的人,续走你的路。
若真有那一天,我要亲手为你盖上军旗,撒下鲜花;
你的星空我会替你继续仰望,而你的故乡——
我会将你的故事,一遍遍说给我们的孩子听。
但此刻,我只要你活着,清白而巍然地,
在我身边,如信仰,如故乡。”
楚思远看着屏幕上杨柠夏的回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深沉的涟漪。这个平日里训练场上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许久,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他没有选择华丽的辞藻,而是拨通了她的视频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屏幕那端映出杨柠夏微红的眼眶和温柔的面容。
楚思远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柠夏…”
杨柠夏轻轻应声:“嗯。我…我是不是说得太沉重了?”
楚思远缓缓摇头,目光深邃而坚定: “不。是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比任何军功章都值得骄傲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你刚才说‘你的星空我会替你继续仰望’… 柠夏,真希望有一天,你能亲自去看看它。去看看我守护的那片雪域,它不像诗中写的只有苦寒和牺牲。这个季节,格桑花开得正好,星空亮得能照进梦里。我想有一天能带你走我巡逻时看到的风景,在你站不稳的时候扶住你的手,想在那片最高的垭口,让风和我们一起作证。”
杨柠夏眼中闪着泪光,温柔地笑了: “你明知道我现在工作请不了长假…还这样诱惑我。不过……”她语气坚定起来,“等我攒够年假,一定去。我要看看是怎样的土地,养出了这样的你;我要去感受你呼吸过的风,走过你踩过的雪。然后告诉你——你选择坚守的,我必将同样深爱。”
楚思远也笑了,理解中带着欣慰:“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