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溯》楚筝

9、第二案·镜湖浮尸

　　老张是镜湖的打理人，今年六十五，干了五年。每天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风还带着凉，他就撑着旧木船进湖——手里的铁耙往岸边水草里一插，胳膊得绷着劲才拧得动，心里只想着：赶紧把这丛草清完，去巷口早点铺喝碗热粥，就着刚出锅的油条，暖和。

　　这三天却有点不对劲。水草疯长得邪乎，铁耙一插进去就缠死，拽起来比往常费劲一倍；水面还漂着几条死鲫鱼，烂了半边的身子翻着白，腥气混着水底的闷味往上冒。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往早点铺的方向瞥了眼——平时这时候，铺子里已经冒热气了，今天得加快进度。

　　他咬咬牙，把船往密草处靠，铁耙狠狠扎进水里，刚拧腕子，“咔嗒”一声，勾住硬东西了。

　　“哪、哪个缺德的扔垃……垃圾！”老张骂着往回拽，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那东西死沉，船身晃得厉害，他赶紧用脚抵住船板，另一只手抓死船帮，指节捏得发白——心里还惦记着热粥，可这“垃圾”偏偏卡得紧。

　　再拽一把，“刺啦”一声脆响，黑塑料袋裂了。

　　半截胳膊“咚”地搭在船帮上，浮肿得发亮，泛着青白色，一按一个坑，松手半天弹不回来。表皮皱巴巴的起了白泡，老张指尖蹭到，“啪”地掉块薄皮，黏糊糊的甩在裤腿上，凉得他一哆嗦。

　　没穿衣服。

　　左胸口有块淡红印子，糊成一团，看不清啥图案。胸口从锁骨到肚脐划开道口子，边儿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深到见骨，里面的肉发黑，爬着几只小蛆虫。

　　腐臭味“嗡”地冲上来，裹着股臭鸡蛋味。老张胃里一翻，刚才惦记热粥的心思全没了，手一抖，铁耙“哐当”掉湖里。他整个人往船尾缩，后背贴死铁桶，牙齿咬得咯咯响，摸了五回才抓住对讲机，按键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对。

　　“调、调度……镜、镜湖湖心……捞、捞着个死人……没、没头的……快、快叫警察……”声音抖得不成样，还结巴，汗把对讲机泡得发滑，差点掉湖里。

　　“老张？你稳住！具体位置！”调度员的声音都慌了。

　　“歪、歪脖子柳树下……我、我不敢动……它还、还晃呢……”他挂了对讲机，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截胳膊不敢眨一下，热粥的热气早忘了，满脑子就剩“死人”俩字，腿肚子转筋，站都站不起来。

　　市局实验室，小孟对着玻璃片记数据。他来三个月，二十出头，跟着苏砚跑过三回命案，都是打架致死、意外落水的普通案子，每次都撑住了，还跟同事吹“法医这活儿，我能扛”。

　　“发啥呆？数据记完了没？”苏砚擦着解剖刀，声音没起伏，刀刃映着冷光。

　　小孟赶紧点头，刚把笔记本合上，紧急专线突然响了，尖得刺耳。他几步冲过去抓起听筒，耳朵刚贴上，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命案，还是浮尸。

　　“苏姐！调度通知，镜湖人工湖发现浮尸，让咱们马上出警！”他转过来喊，声音都有点拔高，带着点兴奋的紧张，压根没提现场细节——调度电话里就说“浮尸，需要法医”，哪会说那么细。

　　苏砚放下解剖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法医箱：“拿毒物试剂盒、防水温度计、EDTA采血管，再带两副手套。”

　　孟晓抱上试剂盒就跟在后面，脚步都轻快了：“这次是浮尸啊？我还没见过水里的呢，跟普通命案不一样吧？”

　　“到了就知道了，别瞎问。”苏砚没回头，脚步没停。

　　小孟咧嘴笑了笑，赶紧跟上——他才不怂，普通案子没意思，这种少见的，刚好能学东西。

　　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湖边健身步道旁。

　　警戒线刚拉起来，湖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少人举着手机往湖心拍。赵建军挤进去，扯着嗓子吼：“都往后退！案发现场不准拍，手机里的照片赶紧删了！”人群往后挪了挪，还有人偷偷按屏幕，被赵建军瞪了一眼才作罢。

　　李彻往湖边走，目光锁定湖心的船——老张缩在船尾，背都驼了。“赵叔，看好人别靠近水边。”他回头说了句，跳上备用船，苏砚和小孟跟着上去，船身晃了一下，小孟还伸手扶了把船帮，眼睛直往湖心瞅。

　　划了两分钟，腐臭味越来越浓，混着湖里的腥气，钻得鼻子疼。小孟还强撑着，嘴里嘀咕“浮尸都这样吗”，等船靠近了，他探头往黑塑料袋里一看——没头，开胸，腹腔空着，几只蛆虫在腐肉上爬，那股浓臭味直冲脑门。

　　他脸色瞬间白了，猛地蹲下身，对着湖里“哇”地吐了，连早上吃的包子都吐了出来。

　　“别对着尸体吐，往边上点。”苏砚递给他个口罩，声音没波澜。

　　小孟接过口罩戴上，还在咳嗽，脸涨得通红：“这、这跟普通命案不一样啊……太、太冲了……”

　　老张看见警察，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说话更结巴：“警、警察同志……快、快弄走……我、我腿都软了……”

　　林野蹲在船尾敲电脑，头都没抬：“李队！凌晨四点，有辆蒙帆布三轮车从西边小路过，车斗裹黑袋子，往老城区去了！司机戴鸭舌帽，脸没拍着！”

　　李彻没说话，盯着尸体左胸口的淡红印子——糊成一团，像朵歪花。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那纹身我见过！前阵子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来这附近找兼职，叫陈瑶，左胸就有这个！”

　　赵建军立刻朝着声音方向问：“你啥时候见的？那姑娘还有啥特征？”

　　雾慢慢散了，阳光照在发暗的湖面上，湖心的水依旧深不见底。小孟缓过来，拿着温度计递过去，手还有点抖，但眼神里没了害怕，只剩点惊魂未定：“苏姐，水温17.4℃，对吧？”

　　苏砚点点头，戴手套碰了碰尸体胳膊：“浮肿严重，巨人观初期，死了至少三天。”

　　老张缩在船尾，嘴里还在念叨：“造孽啊……好好的孩子……”

　　小孟看着尸体，突然小声说：“苏姐，这案子……比之前的都复杂吧？”

　　苏砚没说话，只是盯着伤口看。风刮过芦苇丛，“哗啦”一声响，像有啥东西藏在里面，盯着这摊没头的尸体，和湖底没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