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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临州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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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市的雨总带着股洗不干净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觉得好不舒服。
苏砚留着利落及耳短发,冷白皮肤衬得五官清透。眉峰微挑带锋感,深黑杏眼眼睫轻垂,鼻尖缀着几颗淡斑。抱着那个半旧的铝合金法医箱站在刑侦支队楼前时,雨丝已经把她的刘海浸得半湿,几缕贴在额角,衣服也变得潮潮的,像极了一只落汤鸡。
箱子外壳磕出了两个明显的凹痕左上角那个是在县城公安工作搬一具溺水尸体时,撞在救护车门槛上弄的,当时尸体的头发缠在她手腕上,那种感觉让她永生难忘;底下那个很浅,是昨晚收拾行李时,不小心碰到了哥哥苏明的旧相框——相框里的人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眼角堆了几条褶,手里举着一把缠着天蓝色棉绳的解剖刀,阳光落在他身上 恍如隔世……
那把刀现在就躺在她的法医箱里,垫在两层脱脂棉中间,蓝绳的结松了点,是当年哥哥帮她系的,她后来学了无数次,都系不出那样规整的活结。
“苏法医?可算把你盼来了!”
赵建军的声音从公安大厅里钻出来,带着点烟嗓的沙哑。老刑警穿着件袖口磨出毛边的警服外套,手里举着把黑伞,快步走过来时,裤脚溅了不少泥点。他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进雨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往下垮——那是年轻时跟李彻的恩师孙国林搭档办案,被歹徒的弹簧刀划到的旧伤,连带右手食指都缺了半截,现在拿笔都得用指节顶着。
“赵队。”苏砚点头,声音轻得像雨打在梧桐叶上,“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客气啥!”赵建军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法医箱,掂了掂,眉头皱了一下,“这里面装的都是工具吧,还挺重的嘞。”
“都是常用的器械,还有几瓶试剂。”苏砚没多解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刑侦支队大楼走廊尽头的墙上。那里挂着幅1.5米宽的镜州市地图,米黄色的纸页已经泛潮,“澜桥老街区”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个不规则的圆,颜色褪得发粉,看得出来时间久远。
5年前,她就是在那道街区里最后一次见到苏明。
那时澜桥还没拆,老槐树的枝桠遮天蔽日,蝉鸣声能盖过整条街的喧嚣。苏明蹲在树底下帮张奶奶修收音机,苏砚就站在一旁,他专心修着 只是抬头冲她笑:“小砚,你考上法医系的事,孙叔都跟我说了” 说着就把那把缠着蓝绳的解剖刀塞给她,“哥也不知道送你什么,这个比玫瑰花实用,以后解剖的时候,别手抖”
那天她赌气没接。
但那把解剖刀,被苏明偷偷放在了她的书包最底层。
“走,我带你去法医科报到,顺便跟李队碰个面。”赵建军的话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脚步已经拐进了走廊,“咱们支队的犯罪画像师兼破案大神,孙队的亲徒弟,论辈分,你俩还算半个同门呢。”
苏砚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鞋跟蹭在木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李队——李彻。
这个名字像一根藏在棉花里的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不疼,却麻得人发颤。
大学时他们是同学也是好友,但因为一些误会导致两人间行渐远。
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转过拐角,就看见一个男人靠在不锈钢栏杆上,手里拿着本棕色封皮的素描本,HB铅笔在纸上快速滑动,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是李彻。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警服,肩线绷得笔直,右肩的位置有一块浅浅的色差——那是5年前救人时,被凶手砍伤后留下的疤痕,即使洗了无数次,布料的纹理还是比别处深。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的轮廓比高中时硬了许多。
直到赵建军喊了一声“李队”,他才停下笔,慢慢抬起头。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眼神变了。
高中时那双总带着点笑意的眼睛,现在像一把锋利的刀,冷得能穿透人。目光扫过她的时候,顿了0.5秒,然后落在她的空手上,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李队,这就是省厅调过来的主检法医苏砚,苏法医。”赵建军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僵硬,笑着拍了拍李彻的胳膊,“苏法医在县城公安机关破过三个积年命案,专业能力没的说,以后你们办案,也算有个靠谱的搭档。”
李彻没说话,只是把素描本合了起来
“嗯。”李彻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没什么情绪起伏,“法医科在三楼最里面,赵队带她过去吧,我还有份画像没画完。”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梯间走,黑色的警服下摆扫过栏杆,走路带起一阵风,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拐角,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裤兜——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上学时帮他画现场图,被削铅笔刀划到的,现在还能摸到凸起的肉线。
“这李队啊,就是性子太冷了。但专业能力强的可怕”赵建军看出点不对劲,搓了搓手打圆场,“5年前孙队出事,他跟着受了不少罪,不仅被调查,还差点得了抑郁症,现在对谁都没个好脸色,你别往心里去。但是人还是很优秀的跟着他办案时间久了还是很开朗的”
“我知道”苏砚笑了笑,笑得很轻,眼睛却有点发涩,“他不是针对我”
他是针对5年前的事,针对那个当年对他说“别联系了”的自己。
走到三楼法医科门口时,雨还在下,敲打着解剖室的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打开法医箱,第一层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解剖刀、镊子、止血钳,最中间躺着那把缠着蓝绳的解剖刀,刀身被擦得发亮,能映出她眼下的青黑——昨晚收拾行李到凌晨,翻出了太多旧案的东西,根本没睡着。
“苏法医?我来帮你收拾吧!”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跑了过来,手里抱着个银色的平板电脑,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毛,外套还没换,袖口上别着个“网安支队实习”的徽章。
“我是网安支队借调过来的林野,以后就是同事了,我主要负责帮你们处理电子证据。”男生把平板电脑抱在怀里,手指紧张地抠着边缘,“赵队说你今天报到,让我过来搭把手,你还有个小助手叫孟晓 26岁 他今天请假了”
苏砚点点头,把法医箱的第二层抽屉拉开,里面放着几瓶密封的试剂。林野很有眼力见地伸手去接,结果没注意到箱盖上放着的照片,指尖一勾,照片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张4寸的合影。
照片掉在地上,背面朝上写着“第三届全省刑侦知识竞赛”,字都快被晒褪色了。
林野赶紧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相纸,就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的这一行小字
苏砚的手指动了一下,没去接。
“不用了,扔了吧谢谢”她轻声说
林野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在低声诉说一个被时光埋在雨里的秘密。
而办公室里,苏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把缠着蓝绳的解剖刀,指尖摩挲着松掉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