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与月光石》原上白鹿

74、罪孽 在许洛

　　在许洛齐人生最后的这段时光里，许沐阳和温晴推掉了所有事，全心全意地陪伴在他身边。
　　他们不再让他操心任何事情，只是每天用轮椅推着他去公园呼吸新鲜空气，看看花草，偶尔和社区里其他的老人下下棋。
　　许洛齐发现，这竟然是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梦寐以求的松弛生活。不用勾心斗角，不用伪装强大，只需要享受着儿女的陪伴，日子简单而平静。
　　他脸上的笑容多了，虽然病容憔悴，但眼神里却时常流露出真正的安宁。
　　在这期间，许洛齐并非没有察觉到他俩的异常。
　　他看到温晴因为他的病情偷偷躲起来掉眼泪，而许沐阳第一时间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安慰，甚至会自然地亲吻她的发顶和额头，那眼神里的心疼和爱意，远远超出了兄长对妹妹的范畴。
　　他只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复杂的心绪在病弱的身体里翻滚。
　　这天，许洛齐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甚至能自己站起来走一会儿。他借口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糕点，支开了温晴。
　　等温晴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他把许沐阳叫到了书房。
　　刚走进书房，还没反应过来，许洛齐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腿上！
　　许沐阳猝不及防，腿上剧痛，膝盖一软，“咚”地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许洛齐踹完这一脚，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重重跌坐回轮椅里，大口喘着气，指着许沐阳，声音嘶哑却带着威严：“还……还当我是你爹……就跪着！跪好！”许沐阳抿紧唇，依言调整了姿势，双膝跪地，挺直了背脊，抬头看着父亲。
　　“说！”许洛齐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你和温晴……是谁先开始的？！”
　　许沐阳没有丝毫犹豫，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承认：“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这个小兔崽子！”许洛齐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想砸过去，却连举起的力气都没有，茶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自从她来这边上学……我就发现你像变了个人，我还以为……还以为你终于有了点当哥哥的责任心，原来是在这等着呢！你是畜牲吗？！她是你亲妹妹！你连你亲妹妹都下得去手？！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剧烈的愤怒和激动引发了一阵猛烈的咳嗽，许洛齐咳得脸色发紫，几乎喘不上气。
　　许沐阳跪着上前一步，想替他顺气，却被许洛齐一把推开。
　　“我爱她。”许沐阳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地板上，“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许洛齐的咳嗽渐渐平息，他看着儿子毫不退缩的眼神，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力的绝望和悲哀。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是我的错……都是我造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是我没教好你，是我没管过你……如果……如果我从小好好管你，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缺爱……就不会……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了？”
　　“与你无关。”许沐阳打断他的自责，眼神执拗甚至带着一丝疯狂，“我爱她，是命中注定的事。和缺不缺爱，和您管不管我，没有任何关系。”
　　许洛齐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他才颤声问，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她呢？”
　　“她也爱我。”许沐阳的回答斩钉截铁。
　　“作孽……真是作孽啊！”许洛齐痛苦地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你们……你们以后可怎么办啊？前途都不要了吗？名声都不要了吗？我死了……我都放心不下你们……”
　　“你不用为我们操心。”许沐阳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稳，“我会给她想要的生活。所有可能出现的后果，我都会承担。我会为我做的一切负责，更会为她的一辈子负责到底。”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许洛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跪在地上的儿子和垂死的父亲，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关于爱与罪、过去与未来的沉重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