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崖》金玉瑶

4、箭破清风 柏皓在别庄

　　柏皓在别庄守了一夜。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查看湘白的情况。

　　轻轻推开房门，见湘白仍在睡梦中。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留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看来伤势没有恶化，柏皓这才稍稍安心。

　　他悄声退出房间，吩咐丫鬟准备清淡的早膳和汤药，自己则到院中练剑。剑光如练，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道银弧，但他的心思却不在剑上。脑海中不时浮现昨日湘白受伤时的情景，那双因疼痛而蒙上水雾的明澈眼眸，让他心中莫名抽紧。

　　一套剑法练完，柏皓收剑而立，望向孤崖的方向。山间晨雾未散，峰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神秘。

　　“世子，湘白公子醒了。”丫鬟前来禀报。

　　柏皓立即转身回屋。推开门，见湘白已经坐起身，正试图查看腿上的伤口。

　　“公子别动，小心扯到伤口。”柏皓快步上前，“让我来。”

　　湘白微微颔首：“有劳世子了。”他的声音比昨日稍有力气，但仍显虚弱。

　　柏皓小心地解开绷带，查看伤口。箭伤周围红肿未消，但好在没有化脓的迹象。他取来新的金创药，仔细地为湘白换上。

　　“公子的体质很好，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要快。”柏皓一边上药一边道。

　　湘白浅笑：“常年山中生活，风里来雨里去，身子骨自然结实些。”他顿了顿，又道，“昨日仓促，还未正式谢过世子救命之恩。”

　　柏皓忙道：“公子言重了。本就是我误伤在先，理当负责。”他看着湘白清俊的侧脸，忍不住问，“我看公子谈吐不凡，像是读过书的人，为何独居深山？”

　　湘白目光微黯，轻声道：“家父原是读书人，也曾中过举人，但因不喜官场倾轧，便携家眷隐居于此。我自幼随父亲读书习字，也学了些医术。父母去世后，便一个人留了下来。”

　　“原来如此。”柏皓颔首，心中对湘白更多了几分敬意。能放弃功名，选择清贫自在的生活，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这时丫鬟端来早膳和汤药。柏皓自然地接过药碗，想要喂药，湘白却婉拒了：“不敢再劳烦世子，我自己来便可。”

　　他接过药碗，虽然动作因伤痛而略显迟缓，但举止依然优雅从容。柏皓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是一双适合抚琴执笔的手。

　　用过早膳，湘□□神稍好，柏皓便扶他到窗边的榻上歇息。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林，清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可是想念山中的居所了？”柏皓见湘白望着竹林出神，不由问道。

　　湘白轻轻点头：“山中虽然清贫，却自在。这时节，我屋后的湘妃竹也该发新笋了。”

　　“公子的居所是什么样子的？”柏皓好奇地问。

　　说起山中的家，湘白眼中有了神采：“竹篱茅舍，虽然简陋，却还算雅致。我种了些花草，春夏时节，满院芬芳。窗前种了几竿修竹，风过时如琴筝作响。屋后有一小片药圃，种着常用的草药...”

　　他娓娓道来，柏皓仿佛看到了那隐于山间的雅舍：竹篱围起的小院，花草繁茂；窗明几净的屋内，书香与药香交织；清晨的薄雾中，一个白衣身影在药圃中忙碌；夜晚的灯火下， same身影或抚琴或读书，与清风明月为伴。

　　“听起来像是世外桃源。”柏皓不禁神往。

　　湘白浅笑：“若世子不嫌弃，待我伤好了，可来山中做客。虽然粗茶淡饭，但山野之趣，或可怡情。”

　　“一定叨扰。”柏皓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唐突，“只怕打扰公子清静。”

　　“世子说笑了。”湘白语气温和，“山居寂寞，有客来访是好事。”

　　二人又聊了许久。柏皓发现湘白不仅精通诗词书画，对古今典故也信手拈来，更难得的是见解独到，不落俗套。而湘白也发现这位贵族世子并非纨绔子弟，而是真心喜爱文艺，颇有见识。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棂，为室内镀上一层暖光。

　　“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柏皓虽不舍，却不得不起身，“公子好生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湘白欲起身相送，被柏皓按住：“公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走到门口，柏皓又回头道：“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若是伤口疼得厉害，让他们立刻去找我。”

　　湘白颔首：“柏公子费心了。”

　　柏皓掩上门，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春日傍晚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桃花的甜香和药草的清苦，一如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吩咐下人好好照顾湘白，不得怠慢，这才骑马离去。

　　回王府的路上，柏皓心神不宁。湘白清雅的面容、从容的气度、博学的谈吐，都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仿佛是从书画中走出来的世外高人，不染尘埃。

　　而客房内，湘白倚在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也是心绪万千。柏皓的殷勤关照让他感激，却也让他不安。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清静生活，这般突如其来的关切，反倒让他无所适从。

　　暮色渐浓，山中升起薄雾。湘白望着孤崖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与那个贵族世子之间偶然又必然的相遇。

　　夜色中的孤崖静静矗立，传说中白狐修炼升仙的地方，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神秘。山风过处，仿佛有幽幽的狐鸣传来，为这个不寻常的春日更添了几分宿命的气息。

　　湘白不知道，这一箭之缘，将会如何改变他平静的山居生活。而柏皓更不会想到，这次误伤，竟会成为他一生情劫的开始。

　　孤崖的传说，正在悄悄续写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