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焰》允准

12、你能不能在乎自己一点 校

　　校园里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公益论坛的筹备进入了关键阶段，夏时寒和应淮年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在天台碰面。
　　这天的夕阳格外温柔，金色的光芒透过交错的城市天际线，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夏时寒念着发言稿，偶尔抬头，看见应淮年专注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光，冷硬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
　　“这里，”应淮年忽然用笔尖点了点稿纸，“关于校园心理干预的案例，可以更具体一些。”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夏时寒能听出其中的认真。这些天来，他们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默契——应淮年负责梳理逻辑框架，夏时寒完善语言表达。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这个共同的目标中找到了奇妙的平衡。
　　“你说得对。”夏时寒拿起笔修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总想着要写得优美，却忽略了最重要的真实感。”
　　应淮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开口：“你冷脸的样子，其实比他们的假笑真实得多。”
　　夏时寒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应淮年的目光。这是那天他在天台说过的话，如今被应淮年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所以你也是，”夏时寒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宁愿看你冷着脸，也不想看王泽宇那副假惺惺的笑容。”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提起那个名字，而没有感到隔阂。
　　论坛举办前一周，学校组织了第一次彩排。放学后的礼堂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参与筹备的学生和老师。
　　夏时寒和应淮年站在舞台上，对着空座椅练习。聚光灯打在脸上，夏时寒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常常谈论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却很少真正倾听他们的声音。那些被标签为‘脆弱’、‘敏感’的情绪，也许正是我们内心最真实的求救信号......”
　　应淮年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当夏时寒偶尔忘词时，他会适时地接上几句，不动声色地帮他过渡。
　　“配合得不错。”负责指导的李老师在台下点头，“就是应淮年可以再往前站一点，你们两个的距离有点远。”
　　应淮年微微蹙眉，但还是向前挪了半步。
　　彩排结束后，他们并肩走出礼堂。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夏时寒忽然提议，“我请客，就当感谢你这几天的帮忙。”
　　应淮年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夏时寒期待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随便。”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小小的面馆。这个时间人不多，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夏时寒看着菜单上实惠的价格，又看了看应淮年始终平静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总选择这里——不是为了省钱，而是这里的氛围让人放松，没有那些审视的目光。
　　“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香菜。”夏时寒熟练地点单，转头对应淮年解释，“我记得你爱吃香菜。”
　　应淮年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在你们家吃饭的时候观察到的。”夏时寒笑了笑，“你总是把香菜留到最后吃。”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应淮年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夏时寒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夏时寒掰开一次性筷子，仔细地磨掉上面的毛刺，然后把其中一双递给应淮年。
　　“其实，”夏时寒搅动着碗里的面，轻声说，“我小时候很讨厌吃面。因为每次考试考砸了，我父亲就会让厨房做面，说是让我‘知耻’。”
　　应淮年停下筷子。
　　“后来我就真的讨厌吃面了，一闻到味道就想起那些糟糕的回忆。”夏时寒笑了笑，“但是在你们家吃的那次面，感觉不一样。虽然很简单，但是很温暖。”
　　“食物本身没有错。”应淮年说。
　　“是啊。”夏时寒点点头，“现在我正在学着重新喜欢上面条。”
　　就像他正在学着，重新喜欢上这个世界。
　　周五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原本要在天台进行的讨论不得不中止，夏时寒犹豫再三，邀请应淮年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那是应淮年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柔和的灯光、舒适的沙发、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一切都与他熟悉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夏时寒点了两杯咖啡，细心地把其中一杯多糖多奶的推到应淮年面前：“试试看，不喜欢的话我们再点别的。”
　　应淮年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但确实冲淡了咖啡的苦涩。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窗外是模糊的街景。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下周就要正式上台了。”夏时寒转动着手中的杯子，“紧张吗？”
　　应淮年摇头：“没什么好紧张的。”
　　“我真羡慕你这种性格。”夏时寒托着腮，“好像什么都影响不了你。”
　　“不是不影响，”应淮年看着窗外的雨幕，“只是习惯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夏时寒心头一紧。他想起应淮年家中那些无声的重担，想起他手上那些细碎的伤痕。所谓习惯，不过是无数次挣扎后的麻木。
　　“我......”夏时寒刚开口，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王泽宇的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时寒，你在哪？”王泽宇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亲昵，“我和几个朋友在‘迷途’，过来一起玩吧？”
　　“不了，我在准备论坛的事。”
　　“又是那个论坛？”王泽宇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你还真把它当回事啊。对了，听说你最近和那个应淮年走得很近？”
　　夏时寒下意识地看了应淮年一眼，压低声音：“这好像不关你的事。”
　　“我只是提醒你，别被人利用了。”王泽宇轻笑，“那种底层出来的人，最擅长攀高枝了。你小心点，别傻乎乎地被当成踏脚石。”
　　夏时寒的指尖微微发凉：“他不是这样的人。”
　　“随你吧。”王泽宇的语气冷了下来，“不过别忘了，下周末是我家还有个晚宴，你父母都会来。到时候，希望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电话挂断后，气氛明显变得沉闷。夏时寒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看见应淮年已经站起身。
　　“雨小了，走吧。”
　　他的表情又回到了最初的冷淡，仿佛这些天拉近的距离只是一场幻觉。
　　周末的夏家，气氛微妙。
　　夏时寒被要求参加一场家族聚餐。饭桌上，亲戚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子女的教育和前途。
　　“时寒这次要代表学校去参加论坛？”一位姑姑笑着问，“听说还是和那个贫困生一起？”
　　夏时寒握筷子的手紧了紧：“他叫应淮年。”
　　“不管叫什么，这种合作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另一位叔叔接话，“你将来是要接手家族企业的，应该多和王泽宇那样的孩子来往。”
　　夏时寒低头不语。
　　饭后，母亲来到他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你叔叔姑姑的话，别太放在心上。”她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但是时寒，妈妈也希望你想清楚，什么是对你真正重要的。”
　　夏时寒抬起头：“我觉得现在的选择就是重要的。”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那个孩子帮过你，你感激他是应该的。但是感激和友情是两回事，你们终究要走不同的路。”
　　“为什么一定是不同的路？”夏时寒忍不住问，“就因为我们的家庭背景不同？”
　　“不仅仅是这样。”母亲的目光变得深远，“时寒，我们这个圈子很复杂，你现在可能还不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个人的努力就能跨越的。”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妈妈不反对你们做朋友，但是要把握好分寸。别忘了，你还有自己的责任。”
　　母亲离开后，夏时寒独自坐在房间里。书桌上放着论坛的发言稿，旁边是应淮年用红笔做的批注。那些简洁有力的字迹，像极了它的主人。
　　他拿出手机，想给应淮年发条信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应乐简的名字。
　　“时寒哥哥，”应乐简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我哥他......他受伤了......”
　　夏时寒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他晚上去打工，搬东西的时候被砸到了手......流了很多血......”应乐简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不肯去医院，说包扎一下就好了......”
　　“我马上过来。”夏时寒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夜色深沉，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光。夏时寒拦了辆出租车，不停地催促司机快一点。
　　他想起应淮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掌心的老茧和伤痕。那双手扛起了太多重量，如今却连最基本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到达应家时，小屋里的灯光还亮着。应淮年坐在床边，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依然隐约可见。他的脸色苍白，但表情依然平静。
　　“你怎么来了？”看见冲进来的夏时寒，他微微皱眉。
　　夏时寒喘着气，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上：“为什么不去医院？”
　　“小伤，没必要。”
　　“流了这么多血还叫小伤？”夏时寒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万一伤到骨头怎么办？万一感染怎么办？”
　　应淮年沉默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夏时寒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检查纱布包扎的情况。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应淮年，”他轻声说，“你能不能......多在乎自己一点？”
　　窗外，夜色深沉。小屋里，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像两株相互依偎的植物，在裂缝中寻找着生长的可能。
　　应淮年看着夏时寒低垂的头顶，许久，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