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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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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哲敏收到回复时正独自站在清寂的客厅中央,窗外城市的灯火倦怠地明灭着,像一声声沉重的呼吸。手机屏幕的光刺进她的眼底,祝岑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不容回避。
祝岑要求见到邹卓,并且要她也在场。
姚哲敏想过祝岑会有的反应,逃避不似她的风格,姚哲敏原本以为会是质问或者愤怒的宣泄,但都不是。祝岑只是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将那些隐藏的扭曲的暗处,毫无遮掩地拖到彼此面前,暴露于光线之下。
姚哲敏闭上眼,胸腔里那股从看见邹卓发来照片时便盘踞不散的冷怒并未消散,反而沉淀得更深更沉。她不得不承认,祝岑的选择比她预想的更加直接,也比她更加勇敢。
姚哲敏再次拨通祝岑的电话,这一次没有忙音,几声之后便被接起。
“喂?”祝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哭腔也无赌气般的尖锐,像是一场激烈情绪燃烧后近乎疲惫的清醒。
“小岑,”姚哲敏开口,嗓音是她自己都陌生的干涩,“信息我看到了,我来安排,明天晚上可以吗?”
“可以。”祝岑顿了顿,“地点你来定,但要足够安静,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确定了地址你发给我。”
“好。”姚哲敏没有问“你确定吗”或“你别这样”,祝岑已经做出决定,此刻再说多余的话已无意义,她可以做的只有尊重,并确保接下来的场面不会成为祝岑的二次伤害。
“对了姚哲敏,”祝岑的声音压低了些,“明天之后,你必须告诉我所有的一切,所有。”
“嗯,我会的。”姚哲敏的回答毫无犹豫,“我保证。”
祝岑没再说话,直接挂断。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以及雪饼在猫爬架上轻轻磨爪的窸窣响动。姚哲敏走到玄关,再次拿起那枚红钻胸针,灯光下设计师的姓名标记依旧冷艳夺目。她脑海中浮现邹卓电话里那种胜券在握、带着危险的愉悦的轻笑,以及那张精心构图的照片。
愤怒仍在,但此刻更多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需要准备的不止是一个绝对可控的场所。既然邹卓喜欢掌握局面,擅长以暗示、迂回与精心布置的偶然达成目的,但这一次,舞台得由她来搭。
次日晚五点半,s市老城区,一家不对外经营的私人茶室。
茶室位于一栋老房子的顶层,虽是玻璃房子隔音却极好,唯一的服务员是位老奶奶,送上茶点后便悄然退下,带上门走下楼梯。房间宽敞,布置得古意盎然,玻璃窗外是s市粉墙黛瓦的老屋,只有斑驳的暮色光影在室内缓缓移动。
祝岑拒绝了姚哲敏来接的建议,两人却在茶室楼下迎面遇见。
姚哲敏选了靠窗的位置,她今日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衬衫,脊背挺直,齐肩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眉眼因此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冽。她面前摊开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整齐打印的文件。
祝岑坐在她侧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穿着米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同样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却仍明亮,只是那光亮不同以往清澈,而是一种绷紧的全神贯注的亮。她双手在膝上交握,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紧张。
她们没有交谈,空气中只有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小声响。
整点,高跟鞋的声音自楼梯响起,清晰而张扬。来人装腔作势地敲了敲门,不轻不重,三下。
“进。”姚哲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门被推开,邹卓走了进来。
与姚哲敏和祝岑的简洁相比,邹卓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内搭丝质衬衫,头发微卷披散,妆容精致,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她五官的优势。她脸上带着一贯的、疏离却似洞悉一切的笑意,目光先在姚哲敏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祝岑,笑意加深,带着玩味的打量。
“抱歉,路上有些堵。”邹卓的声音可以柔和,她自然走向姚祝二人对面的空位,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老友小聚。
“坐。”姚哲敏没有寒暄,直接指向座位,她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冷静地落在邹卓身上。
邹卓依言坐下,姿态放松,甚至带着欣赏的意味环顾室内。
“地方选得不错,应该是哲敏挑的吧?还是你了解我的喜好。”
姚哲敏根本没有接话的打算。
“今天的主角不是你也不是我。”她打断邹卓,将视线转向祝岑,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小岑,现在人到了,你想问什么说什么现在都可以。”
邹卓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预料过姚哲敏的愤怒、对峙,或者是冰冷的警告,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明确地将话语权交给祝岑,这直接打乱了她预设的节奏。
祝岑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直看向邹卓,她一贯的眼神里总像盛着亮晶晶的星子,但这一次目光中只有一种澄澈的,近乎锋利的平静。
“邹小姐,”祝岑开口,声音稳定,“今天请你来,只有几个简单的问题。”
邹卓笑了笑,身体微微后靠,摆出倾听的姿态:“当然,祝小姐请问。”
“第一,”祝岑语速平缓,“你送那枚胸针给姚哲敏的目的是什么?请不要用‘生日祝福’这种话来敷衍我。”
邹卓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笑容不变:“目的?这只是一份值得纪念的旧物,送给曾经对我重要的人,需要什么复杂的理由吗?我记得哲敏以前也很欣赏这位设计师的作品。”
“你记得?”姚哲敏忽然打断,声音冰冷,“你记得的恐怕是当年在英国你如何向我炫耀你的品味和财力,而我对那些毫无兴趣,这枚胸针是你最喜欢的设计师的作品。邹卓,你现在把它送给我是想提醒我记得些什么?记得你的品味,还是记得我当年的‘不识货’?”
邹卓的笑容淡了些:“哲敏,你总是习惯把人心想得太复杂。”
“第二,”祝岑并未被她们的对话打断,继续问道,“你在工作室对我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引导我去猜测姚哲敏的过去,甚至…讲出那种不得体的暗示,你到底想干什么?”
邹卓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那种玩味的神色再度浮现。
“我只是觉得祝小姐看起来单纯又投入,有时候了解伴侣的过去并不是坏事,毕竟…彻底的坦诚才是健康关系的基础,不是吗?”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姚哲敏一眼。
“第三,”祝岑仿佛没听见她后半句话,语气依旧平静,却抛出最尖锐的问题,“那张照片,就是那张用摄像头偷拍,特意后来发给姚哲敏的那张,你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是想让她误会我还是怀疑我?是想让我们争吵,甚至分开是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夜色渐浓,室内光线暗了几分。
邹卓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她注视着祝岑,眼神里那层伪装的柔和褪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审视的本质,她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曾被自己视为“突破口”的年轻女孩。
“目的?”邹卓重复一遍,声音低缓,“从艺术家的角度,我觉得那张照片拍得很有故事感,它记录了一个瞬间,一个…或许能让人看清某些真相的瞬间,至于你提到的误会,怀疑和争吵…”她摊了摊手,神情无辜,“那取决于看照片的人心里原本装着什么。”
“够了。”姚哲敏的声音站定阶梯地响起。
她不再看邹卓,转而面向祝岑,将面前的文件夹推了过去。
“小岑,这是关于我和邹卓过去关系的简要时间线,分手的主要原因,以及后续她部分行为的记录。这些是我名下所有资产与财务状况的公正副本,还有我个人未来三年的职业规划。”姚哲敏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做一份工作报告,“我和邹卓在英国分手后,再无任何感情纠葛。分手后她所有的联系,试探以及越界行为我均有记录,且绝大多数已通过法律或行政途径阻断。这枚胸针是近一年来第一次,也是最逾矩的一次。”
祝岑的瞳孔轻轻颤动,她看着眼前厚厚的文件,又看向姚哲敏。
姚哲敏的目光深邃而坦诚,毫无躲闪:“我承认,没有在交往初期主动向你详细坦白这单不堪的过往是我的失误,我错误判断了它已解决的程度,也低估了邹卓的偏执。我自以为彻底切割和无视,并且让自己过得更好就是最好的回应。我向你道歉,为我的隐瞒,也为你因此被卷入这些糟心事而受到的伤害。”
她重新看向邹卓,眼神锐利如刀:
“邹卓,我知道你的目的从来不是祝岑,也不是那枚可笑的胸针。你只是无法接受我当年拒绝你的提议,坚决主动地离开你,更无法接受我离开后过得更好,拥有了你无法干扰的平静和幸福,你所有的举动,都源于不甘心和失控的掌控欲。但今天,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姚哲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坐在那里的邹卓,每个字都砸得清晰而沉重:
“从今天起,你所有试图接近、影响、暗示、骚扰我或者我身边人的行为,我将全部视为明确的恶意挑衅。这份文件夹里的副本,会同步发送给我的律师,以及我们所有尚有联系的共同朋友,如果你再有任何动作,我不会给予任何私下警告,一切走法律和公开程序。”
她从口袋中取出那枚红钻胸针,在邹卓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走到角落的垃圾桶边,毫无犹疑地松手。
“铛”的一声脆响,璀璨昂贵的钻石坠入废弃的茶渣之中。
“你所谓的‘心意’,和你的算计一样,一文不值。”姚哲敏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邹卓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层从容的假面破裂,底下铁青的僵硬与难以置信的惊怒再也不掩藏不住。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所有台词,所有迂回的策略,在姚哲敏彻底掀翻且不留余地的局面面前皆苍白无力。
姚哲敏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祝岑,伸出手,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们走吧?”
祝岑看了看她伸出的手,又抬眼望进她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歉意与疲惫,也有未散的冷怒,以及清晰的等待,然后,她再度看向脸色难看的邹卓。
祝岑并没有立刻握住姚哲敏的手,她站起身面向邹卓,邹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迎上她的视线。
祝岑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说:
“邹小姐,你看见了,你的棋局从一开始就下错了地方,我不是棋子,姚哲敏也不是你能随意左右的对手。还有我们的关系很干净,脏的是你的手段和你的心。”
说完她不再看邹卓任何反应,转身将自己的手放入姚哲敏等待的掌心。
姚哲敏立刻收拢手指,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住祝岑一如既往冰凉的指尖。她牵着祝岑,毫无留恋,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
门外是s市晚春温热的夜风,她们并肩走出,将一室的压抑,算计和失败的狼狈,彻底关在身后。门合上的轻响,像是为这场荒唐的闹剧画下一个休止符。
室外很安静,偶尔有车鸣。姚哲敏握得很紧,手心渗出席位的汗意。直到走下楼梯,穿过庭院,坐进车里她才似乎稍稍放松,却依然没有松开祝岑的手。
她侧过身,望向祝岑,唇瓣动了动,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低哑的:
“…回家吗?”
祝岑凝视着她,望进她眼底那些翻涌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波澜,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姚哲敏的脸颊,指尖触到她微蹙的眉心。
“姚哲敏…”祝岑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柔软,“你刚才…有点帅。”
姚哲敏怔住了。接着,她看见祝岑的眼睛微微弯起,虽然还有些泛红,却像云层后终于透出的,清澈的阳光。
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悄然松缓,姚哲敏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底的冷冽已被浓重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取代。她将额头轻轻抵在祝岑肩上,很低地“嗯”了一声。
“回家吧。”祝岑说,手指轻轻抚摸着姚哲敏的发丝,揉了揉。
车子驶离梧桐掩映的老街,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
茶室内,邹卓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早已凉透了的茶,下一秒,她猛地将茶杯砸向玻璃窗。
碎裂声炸开,玻璃四溅,或许用力过猛,她的手指被划破,血珠沁出。
她却毫无波澜,只是木然地起身,走到角落,从垃圾桶里拾起那枚胸针。指尖的血滴在红钻上,晕开一种妖治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