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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烂柯 我的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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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是个小门派的宗主。
海河派规模不大,招收的弟子也不多。
但她很忙,每晚都只休息几个时辰便又匆匆起身。
我曾经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命,明明我们海河派上下一心,弟子每日勤勉修炼惩恶扬善,却还是会遭到她的斥责。
“叫我宗主。”
母亲放下手中的事务,对我说道。
“拼命有何用,世间事不是用命就会有结果的。”
“空有一身勇气救不了任何人,反而还会连累身边人。”
“你找我若是只想说这个,还不如赶紧退下去修炼。”
宗主的声音那么冰冷,我也只好低头:“是。”
……
我叫杨垚。
海河派的弟子,是人人称赞的师姐,却是母亲眼中不成器的女儿。
我就是这样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人。
和师兄弟关系亲近?不如去修炼——
为师妹们添置妆奁?从哪儿买的胭脂?
擅自下山斩杀魇兽?谁给你的胆子?
母亲听说我偷偷溜下山的时候,勃然动怒,我还从没看到她如此愤怒的表情。
脸色铁青得好像我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一样。
我跪在惩戒堂里不敢抬头看她,心里惊惶中又夹杂着一丝窃喜,原来她也是在乎我的,原来我受伤她也会心疼吗?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试图为自己争辩。
可迎接我的,是母亲失望的眼神和她高高举起的鞭子。
“触犯门规,我要亲自罚你!”
她打了我三十鞭,鞭鞭刻骨难忘。
皮鞭绽开,青砖碎裂。
到最后我几乎要昏过去,趴在地面上气息微弱,却还不肯承认自己有错:“我没错……我是为了,救人——”
若是我当时没赶到,村子里行动不便的老弱就要被那些魇兽活活咬死了!
明明是为了帮助他们,为什么……
母亲,为什么要罚我?
我竭力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摆。
衣摆那么轻薄,无情从手里滑出,那嗓音威严犹如审判世人的佛,话语连一分波动都没有:“为了几个人,你连宗门规矩乃至自己的命都不顾。”
“修炼者当爱惜自身,宗门为你们提供修炼资源,就是为了让你们日后能救济更多人。”
“若今日你违背门规救人却无责罚,来日其他弟子有样学样,这门派该如何管理!”
“我罚你,合乎情理。”
“于公,你是未来的宗主。”
“于私,你是门派的榜样,理应恪守职责遵守门规。”
那衣角轻飘飘一转,从她的视线中离开:“带她下去养伤,罚她禁足宗门一年。”
“是,宗主。”
……
我慢慢松开手,任由他们架着我回去。
没错,这就是我的母亲,我的宗主。
坚定、冷酷无情,永远只为更重的苍生动容,若是有人想要挑战门派的规矩,便会毫不留情的处罚——
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女儿。
我知道她没错,可我也没错,我们只是理念不同。
可我还是不能接受她的想法,修者命比凡人金贵的想法简直是荒谬!
就这样,我们冷战了整整一年。
母亲依旧繁忙,好像全天下的事情都堆在她桌案上。
她也知道我心里有怨,但她从来不会哄我,只会生硬的让我干这干那。
我的怨气积攒的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忍不住爆发了。
我谁都没有告诉,带了一笔银钱和灵石离开了宗门。
这一次,我要向母亲证明。
世间的命本就是平等的,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高低贵贱只不过是他们自我夸耀的说辞,以身份来衡量生命的长度,完全是胡扯。
这样四处游荡我很快被人盯上,绑到了银鹭城。
起初他们看我有点身手,还以为是个有来头的。直到一连等了半个月发现没有人来找我,他们才放下心把我关进了红院。
那里都是些被绑来的人,朱紫夫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偏好稚嫩的女孩儿,于是他们专挑年纪轻的绑走,在宴会上献给他。
被挑走的女孩儿会被人送去一篮子蜀茶,收到那娇艳的花朵,女孩儿的噩梦就开始了——
“传说三百年前银鹭城有仙人居住,研究出四季盛放的蜀茶,用来讨爱人欢心。”
乌烟饱读诗书,说起这些事时娓娓道来,每次都让幼窈很是激动。
不过也仅限这些小故事,一听她讲诗念经就又装傻充愣不愿意听了。我守在她们身边,像平日和师妹们相处一样畅所欲言。
那样的日子真是美好。
他们也真是可恶——我在心底暗自发誓,一定会尽我所能的保护她们。
时间推移,女孩儿们开始被献给朱紫夫,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于是我策划了一场逃脱。
可她们还是被抓回来了。
幼窈被迫进入那暗无天日的囚笼,乌烟则被逼着收了花,每日在后楼强颜欢笑。
而我灵根被碎,生生断送了仙途。苟延残喘活在银鹭城里,求生不得求死不愿。
原来母亲说的是真的。
空有勇气,真的谁也救不下来。
……
可是简怀,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的心早已在这险恶的城中浸泡肮脏,再也回不到肆意行走江湖的时光了。
她强带我走的时候,我居然有些恨。
恨她为什么跟到这里,恨她为什么不听话非要来救我,恨自己如今这副残废样子偏偏被她看见。
更恨那个人居然连我一丝行踪都不曾寻找。
不,我不会走的。
我要证明给你看,我一定会把所有人都救出来,我一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到时候,你一定会承认我吧……
简怀说她要留下来的时候,我心里一动。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不起她,但我们需要她。
此刻我终于明白了母亲当时的举动,如今的简怀何尝不是当年的我呢?
救一人还是救万人?
母亲选出来了,她不后悔。
但我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
原谅我,简怀。
“只要能掀起大乱,我们就能从传送阵逃出去!”
“但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先得保证所有人都能安全离开。”
我们三人曾经有一次争吵。
心有怨恨的幼窈坚持要在银鹭城掀起波澜,趁着众人混乱不堪时借机逃出。
为此,她不惜铤而走险,从城里偷窃了大量火药藏匿了起来。
简怀则主张偷偷离开后再揭露这件事,她们二人的争吵我都能理解,她们彼此想法不同,但都是为了我们所有人考虑。
然而,还不等我们做出选择,简怀就被朱紫夫从府里赏送给城里的富户。
等我再次见到她时,她眼里满是仇恨的火焰,看着那和幼窈一样的眼神,我知道我错了……
我害了那个单纯无瑕的师妹。
事情开始飞速滑向另一个极端。
她怀孕了。
她一连喝了许多堕胎药,却没有顺利堕下,反而把自己的身体折磨得更加虚弱。
或许是因为长期负伤加上身体损耗太过,也或许是这个孽种本不该出生……
简怀大出血活活死在了床榻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她尸身怨气不散,发誓要重回世间对那些人斩尽杀绝。
师妹死后,我做出决断的时间也到了。
“不行,你不能这样,万一你没能成功呢!”
在简怀的尸身前,幼窈急迫抓住我:“强行融合……这根本不可能!”
“不要,不要这样做垚姐姐。”
幼窈还像个小女孩一样,满眼期待的乞求我:“我们偷偷逃出去好不好?这样大家都能活着!”
“那个主意是我胡说的,那漏洞太多根本实现不了——”
“我要实现简怀的心愿。”
那也是幼窈她们的心愿。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是我的命。
我意已决,任她如何苦劝甚至以死相逼都不曾动摇。
她偷偷派了人看着我,却没想到我竟然敢单枪匹马刺杀朱紫夫。
烛油燃尽融化,我倒在地上,拼着最后一口气自刎,只有这样才能保留我最后的一丝神志成功化鬼。
……
后来的事我记得模糊。
有人在笑也有人在哭。
但我的怨气还有些意识,吞了简怀完好的灵根以及乱葬岗的鬼气。
我成了鬼修。
一开始我脑子里只有杀人,一旦感受到那些女人们强烈的怨怼,我便会追到家里用残忍的手段折磨杀死他们。
幼窈能够接近我时,我已修成了妖鬼,渐渐能够认出她。
但日益增强的鬼气侵蚀着我的神志,有时候连自己杀了谁都记不清楚。
幼窈告诉了我乌烟藏身的山谷,我听闻后立马赶去了那里,我想要告诉她我们的计划,告诉她再忍耐一会儿就能够离开。
乌烟见了我先是惊叫,后是惊愕。
她不肯承认我这个鬼是她日夜思念的垚姐姐。
她身边有了一个小孩子,我偷偷瞥见过,那无谓的眼神真像幼窈。
她的耳朵伤到听不清,却捂着不肯让我看,只一味的让我快些走,离开银鹭城不要再回来。
我很失落,意识混沌地离开了。
后来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受到鬼气的影响我开始放任本能不断杀人。
仙门介入了以后,我总是躲在一旁偷看他们,我好像要找一个人,但我怎么也记不清她的样子。
只记得她冷冰冰的,和一个少年很像,所以我一路跟着他努力回想着自己的记忆。
为什么那么熟悉,为什么他的剑指着我时我会那么痛苦,早已消逝的心脏好像又回到了胸口。
扑通,扑通——
欢喜地跳动。
……
被陆商梵诀打中时,我终于回忆起了所有的一切,我感到解脱,或者说如释重负。
幼窈想要保住我,可我早就犯下累累罪行,仙门绝不会任由我活着。
我略微改动了一些自己的回忆,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或许可以护着幼窈。
只可惜我没有再见到乌烟。
她那时说有人想要求娶她,真好,我真替她高兴。
她那么聪明伶俐,一直努力为自己谋求更好的生活。
我知道她接受不了我变成这样,她哭着骂我背信弃义,说自己拼命活着等着我结果自己被作践成了这么个鬼样子。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或许会猜到我的计划,按她那谨慎胆小的性子,见那些血腥的场面或许会吓晕过去吧。
那天她哭得特别伤心,差点晕厥在屋里,我只得提前离开了。
她还是这么心软敏感,想来不会轻易走出去,但愿新的生活能够让她淡忘我的死。
只要她活着,就什么都好。
天边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幼窈一直在哭,她最舍不得我,可我已经无法强留在人间了。
那个小女孩儿终于长成了大人,我很欣慰她身后有那么多人在支持她。
简怀,唯有简怀。
我对不起她。
就像那些掳掠女子的人一样,我也成了他们的一员。
如果有阿鼻地狱,我愿永受折磨来抵消这份罪过。
下辈子她可得擦亮眼睛,不要再遇到我这种烂人了。
至于海河派……
宗主,母亲,我果然是个不孝女。
这个选择,我做得一塌糊涂。
但我还是好想见你,好想你再骂我一顿,再狠狠抽我一顿鞭子。
你常说的救济世人,真的好难好难。
难的竟然让我和你分开了那么久。
也不知道海河派的事情有没有少一点,晚上还是只睡几个时辰吗?
东边……我的家在那里,我的亲人在那里。
我杀了那么多人,还会是你期许的女儿吗?
母亲,我……我有……好好……听话吗?
再让我……见你一面吧。
——
银鹭城的事情,和大师姐的死讯被一同传往各界。
最先到达的,就是我们海河派。
我当时收到千机鸟的时候,还以为是师姐寄来搞怪的。
拿着它一路跑到宗主门前报喜,说师姐终于寄信来了。
宗主嘴上说着让她乱闯去,我才不会管她,实际上连墨笔画到桌案都没发现。
嘿嘿,师姐这次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说不定又可以带好玩的东西回来了。
还有简怀那个臭丫头,偷偷溜下山去找师姐找了这么久了都不回来,肯定是被山下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等她回来宗主一定会狠狠禁她足!
……
两场丧事,没有大办。
宗主病了一场,所有事务都交由其他长老协理。
等她能够勉强支撑着起身后,她亲自去了一趟银鹭城。
那个叫幼窈的凡人搜遍了城内,只为收殓她们二人的尸骨,用尽名贵木材打了两口棺椁用来安置遗体。
宗主什么话都没有说,平静地带着那两具棺材回了门派,将其安葬在后山。
随后她又像之前一样忙碌,早出晚归的教导门中弟子,不曾有一天放松。
有人大着胆子想要宽慰宗主,却被吓退。
她的眼神那么平静,但他仿佛可以从中触摸到她绝望的泪水,甫一流下,那痛苦的灵魂就要崩碎了。
所以她绝不流泪,也绝不示弱。
……
两座坟前不知道被谁种了一棵小小的柳树,在日渐清寒的秋日瑟瑟发抖。
但门派里所有人都相信,它一定能在来年春天抽出嫩绿的枝桠。
迎风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