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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生人泪伤魂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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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简怀的时候,我已经在城主府里待了五六年了。
那段日子真是难熬,每日对着仇人笑脸相迎,连姐姐们是否还活着都不能确定。
我每天忍耐着,收集府内一切消息。真的朱紫夫将府内内务交由我打理后,我才在这里有了一席之地。
女人的来去我做不了主,只能一步步盘算庇护她们。
“后来,我听说宴会上又会安排比试。”
“我伏低做小了半月,才在晚宴上见了简怀。”
幼窈垂下睫毛:“见她第一眼,我就确定她一定是来见垚姐姐的。”
那眼神,那步伐,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垚姐姐。
“所以我把战败的她讨走,开门见山的询问她。”
“你认不认识垚姐姐?”
满身血污的女孩儿猛地抬起头,一把抄起桌边的的茶盏捏碎,尖锐的碎片抵在女人脖子上:“你怎么会知道她?她在哪?”
女人平静的制止了冲上来的侍女:“三年前我们就被迫分开了,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女孩儿没有轻易相信,碎瓷片依旧抵在脖颈上:“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说的不是谎话?”
“证据?”女人一怔。
没错,她甚至不知道垚姐姐的名姓籍贯,那人无声无息的来到她身边,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为她留下。
“没有证据我就不能相信你,抱歉了。”女孩儿手上用力,殷红的血珠从纤细的脖间滑下,“我只为找人,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正当女孩儿准备打晕她时,一只手举在她面前,伸出小拇指:“我们拉过勾。”
女人被她挟持着,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怔愣地望着手指:“我们约定好了绝不会放弃,一定要三人再看一次蜀茶。”
“拉勾?”
女孩儿抬眼看她的小拇指,思考了几秒,撤身道:“如果你们已经约定好了,那我相信你。”
“她确实就是这样的人,遇见什么棘手和重要的事情就会和人拉勾。”
“根本就是个笨蛋。”女孩儿浑不在意地擦着脸上的血,“看来你确实是师姐的朋友。”
女孩儿抿着嘴角眼神坚定:“杨垚师姐已经离开宗门四年了,连一点音讯都没有传回来,所以我偷偷出来找她了。”
“她最后一次露面的时候,就在银鹭城附近。”
“我在这里找了半年一无所获,结果前段时间居然被凡人抓了……”
女孩儿一脸郁闷,一屁股坐在女人旁边大倒苦水:“我算是知道了,原来这里的女人都是被抓来的。”
她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的,我还和其他人约好带她们走呢。”
女人苦笑着摇头:“没那么容易,整座城都是他们的眼线,根本逃不出去。”
“哎呀,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再来……”女孩儿毫不见外,抓住她面前的糕点就吃,含混说,“反正,窝已经,和师姐约好了。”
见她被糕点噎得直梗脖子,女人递给她一杯茶:“约好什么?”
“呼——”女孩儿终于顺了下去,畅快后仰在椅背上,“她说等游历完教我剑法呢,结果跑了这么长时间,让我好等!”
“她不来,我就来找她呗。”
女孩儿翘着腿笑嘻嘻道:“我们师姐妹联手,肯定不在话下。”
“我叫简怀。”女孩伸长了胳膊,勾住女人的小拇指,“我那笨师姐答应你的,我也有责任帮忙!”
“约好了,以后我们也是朋友了。”女孩儿一双晶亮的眼睛贴近,笑成了月牙,“你叫什么?”
女人久久望着那双眼睛,缓缓收紧手指:“叫我玉茗吧。”
“玉茗?真是个好名字。”简怀晃着手,歪头一笑。
……
“后来我就留她在身边做了侍女,晚上她会潜入城内寻找线索,我就为她打掩护。”
“她身手敏捷,但不擅长武力,好几次差点被陆商抓住。”
“后来我们还是和外面取得了联系,那朱紫夫出尔反尔,根本没有为她们安排去处。”
“烟姐姐被送去了后楼,他们强迫她在那里接待客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而垚姐姐——”
幼窈五指深深扣进泥土,恨得切齿:“被他们治了几天后就关在了兽场里!赤手空拳的和畜牲争斗!”
“五年,整整五年!简怀找到她的时候甚至都不敢认她!”
幼窈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紧紧抱着那鬼修冰冷的身体:“我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要被撕裂了。”
“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恨,恨自己弱小,恨自己懦弱,恨自己是个女儿身不能活剐了那些人!”
“我也怕,怕她们怨我,厌我。”
“闭上眼我就在想,会不会我们姐妹三人当日赴死才是正确的选择……”
鬼修的哀嚎渐渐平复,见幼窈哭得悲痛,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的揪着衣角给她擦眼泪。
幼窈握着她的手靠在脸庞,痛苦地望着她:“姐姐,如果我能再快一点有多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姐姐……”
玉茗的眼泪泡湿了她的衣角,未施粉黛的脸上泪痕斑驳:“是我对不起你们。”
鬼修抱着她生疏的哄着她:“没,梅事,拉,够勾。”
枯骨一样的手伸出来,干瘦黢黑。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好看,她又把手缩了回去:“包,保护……你,我我,会。”
杨垚口齿不清:“……姐,啦勾了。”
姐姐和你拉勾了,所以我一定会保护你。
……
寒夜中只有幼窈的抽泣声,划破了空气,也揪紧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一些女弟子们感同身受,也背过身悄悄抹泪。
柳松松眼泪又止不住了,从照低声安慰她。钟明和扁着嘴,眼眶红得吓人,拿柳松松的衣袖擦眼泪。
街道上气氛低迷,没有人能再指责她们。
游绥叹息,一旁的宿回侧过头。
……
有长老不忍:“明长老,情况你也看到了,银鹭城内罪有应得,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
明予时哑然许久。这银鹭城背后如此贪婪,肆意妄为,简直没有将律法放在眼里!
她迎着诸多冷漠的目光,上前一步:“此事乃银鹭城城内居民的过错,本长老难以干涉凡间事务,不会插手其他事。”
“待到天明后我自会向裁律堂如实禀报,但这鬼修杀了人,恐怕难逃罪责。”
明予时抱歉道:“对不住了幼窈姑娘,鬼修杀人乃是大忌,无论何种缘由……”
“至于你——”明予时转头看向被栓起来的陆商,厌憎道,“仗着修为在凡间作乱,间接害死了数百人。”
“依据裁律堂断定,你必死无疑。”
“幼窈小姐,这个结果如何?”明予时对幼窈道:“你我各退一步,裁律堂那边我会替你交涉,尽量保住杨垚的性命。”
“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带你一起去裁律堂,想来他们是会从轻处理的。”
明予时夹着嗓子,生怕刺激到她:“这样的结果对你我都好。”
幼窈眼皮红肿,慢慢抬头:“裁律堂……”
“我知道,是你们仙门的地盘。”她哑声说,“我不会把我姐姐交给裁律堂的,万分之一的险,我都不会冒。”
幼窈眼睛酸涨,扭头看了眼恶狠狠瞪陆商:“这个男人,我要他死在银鹭城里,告慰我姐姐的在天之灵。”
她踉跄着起身,拾起地上的软剑:“抱歉了仙长,我不能答应——”
……
明予时没说话,陆商反而笑了:“小娘们给脸不要脸!”
男人哼道:“由不得你选择,今日是我败了,我认。”
“你呢,你敢认吗?”
陆商哈哈大笑,伤疤皱缩在脸上甚是凶邪:“说的好听,你怎么不告诉她们那两个弟子是怎么死的吗?”
“你自己提起来不心虚吗?还堂而皇之的讲给外人听。”
哪怕被捆仙绳捆住,陆商还在屋檐下挣扎,满脸挑衅:“真是可笑!”
“她们俩不就是你一手安排去死的?如今还装什么善人?”
陆商身体摇晃着,盯着幼窈戏谑着:“怎么样?要不要我替你说?”
苍白的脸上泪眼嫣红,幼窈冷静道:“随便你说什么,我没有说谎。”
“哪怕上了你们那个什么裁律堂,我也能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
明予时向闵霁递了个眼神,闵霁从袖中取出符纸。
“好,好一个冥顽不灵!”
陆商连连冷笑:“你敢说她们两个的死和你无关?”
“她们俩是为我们死的,当然和我有关,我不会否认。”
“那你敢说你从来没利用过她们的死来达成目的?”
“我想过,但我没有这样做!”
幼窈直视着陆商,恨声道:“我已经快被你们逼疯了!我是想过又怎么样?”
“如果她们可以活过来,我就是再受十年又如何!”
幼窈攥紧剑柄:“如果不是你们逼死了她们,她们根本不会变成了鬼修。”
明予时侧目,符纸正常,幼窈没有说谎。
“银鹭城大乱究其原因就是你们的问题,与我姐姐她们何干。”
“哦?是吗?”
陆商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幼窈身上,慢悠悠道:“前几年的时候,城里多了很多小贼。”
“朱紫夫个胆小的,命人彻夜巡查,我也在城主府见过几道黑影,那人滑手的很,但我还是抓住机会伤了他的内府。”
“若是不以天材地宝调养,想必修炼之路是无望了。”
“想来就是你们说的简怀了吧?”
幼窈不接他的话,寒声:“我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那简怀的内府就没有伤,”陆商微仰头,也寒声道:“为何还得与其他人一起才能成鬼修?”
“你们修炼者的事情,我不明白。”
幼窈抬眼:“姐姐她们被长久折磨,单靠一人修不成才会这样吧。”
“原来如此。”
陆商拖长了声音,笑容阴鸷:“那你猜我什么时候打伤了那小贼?”
“两年前我给了他一掌。”陆商自顾自说,“可你说你是一年前见的那个简怀。”
幼窈抬起眼帘。
“你敢说你一年前见到她的那次,真的是你二人第一次见吗?”
陆商阴鸷道:“可别怪我戳穿,她若真是被我们逼死的,裁律堂一定不会轻饶我——”
……
犀利,一针见血。
宿回暗叫不妙。
幼窈沉默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久到连原本同情她的弟子们都不安了起来,和身边人窃窃私语。
杨垚被逼杀,幼窈她们的职责就会被减轻,若是蓄意杀人……
游绥凝视着那单薄的身影:“你觉得她有没有说谎?”
宿回淡淡看着她:“人都是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事情来讲述。”
“她讲了这么一大通,事实不一定就是她所说的那样。”
“简怀和杨垚的死因应该没那么简单,幼窈背后应该还有自己的目的不愿意讲。”
谢绥手里捏着那枚白蜀茶,花瓣已经有些蔫巴了:“绕来绕去,幼窈小姐快要讲成话本子了。”
“听得我头痛,每次我觉得真相就是这样的时候又有人跳出来反驳了。”
钟明和捂着头:“能不能给个痛快啊。”
“若是想要真相,可以让裁律堂对这个鬼修搜魂。”
“不过看幼窈小姐的表现,怕是不会同意用这种法子。”闵霁在一旁道。
“难不成她是害怕搜魂会暴露吗?”游绥手上转来转去,“所以编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谎言,如果不杀了知情人陆商,她的谎言一定会被拆穿。”
“可能性很大。”宿回一低头:“你怎么还拿着这花?”
“我觉得还挺好看的,但花瓣都卷起来了,恐怕拿不了多久了。”
游绥爱惜的抚摸着那抹白色,看上去真的很喜欢。
宿回把花拿过来:“我看看。”
柔和的灵力一闪而过,包裹了花朵后又被宿回扔回去:“给。”
游绥接住,寒霜剔透裹着玉白的花瓣,宿回把它冻成了厚厚一块冰还了回来:“回头找个火灵根烤烤就行了。”
游绥捧着那一大块冰,笑笑:“你人其实挺好的。”
“说点我不知道的。”
一旁,幼窈站在寒风里,身后的女人们担忧地望着她:“幼窈姐……”
“没关系,这也是迟早的。”
幼窈一一环顾着她们的面容:“我们已经自由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女人们没有挽留她,她们早就商量好,会支持幼窈到最后一刻。
她捋着耳边的碎发,平静踏出一步:“那天确实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简怀,那又如何?”
她手背在身后:“无足轻重的一些小事,何必追究。”
“垚姐姐,”幼窈淡淡道,“杀了他吧。”
明予时蓦地转头:“!”
只见杨垚身体一晃,转瞬间就到了对面,砍刀对准陆商狠狠砍下。
不惜深入到各大长老之间也要杀人,这鬼修完全听从幼窈的话,真是棘手。
闵霁刚一抬手:“真心急……”
他掌心灵力凝聚,刚想释放。
一阵极为阴冷的鬼气直射而来,竟比那杨垚的气更加凝实更加冷厉!
不止他一人,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诡异的气。犹如亘古不化的寒冰之地,让人遍体生寒,悄无声息的笼罩了整个城镇。
这气息——
闵霁顿感不妙,水方出鞘一剑削出:“什么人?”
那普普通通的一剑,竟然直接轰碎了半个山头,碎石和泥土崩裂在城外,堆成了一个巨大的土尖。
一击未中,闵霁御剑急追,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
趁着众人惊诧,杨垚的刀已经割开陆商的脖子了。
鲜红的血溅了她一身。杨垚正欲直接砍下他的头颅时,变故突生——
那陆商竟然不知怎的挣脱了捆仙索,一手险险接住她的砍刀:“拖延了这么久,终于割开了。”
宿回离得近,定睛一看:“他袖里有刀。”
陆商一手接了刀,极退卸力,半个手都被杨垚削断了,只剩一截手腕还在。
陆商忍痛,一掌打出一枚光团:“佛家的送魂诀,我早给你准备好了——”
金黄的梵诀被打入杨垚的身体,杨垚只感到体内灼热难当,像是被烈火焚烧一样痛苦,磅礴的鬼气四散,竟要消散了——
一道身影转瞬间来到陆商背后。
是明予时。
她一剑抹向陆商的脚,直接将他脚筋挑了,又干脆一剑断了手筋:“给我老实呆着!”
陆商猛地痛吼,接着被她一脚踢飞,翻滚着撞进废墟里,太玄宫长老掐诀,连下了几层封印阵法,将他老老实实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
幼窈望着上空,眼中泪光闪动,脚步不由得向前道:“姐姐。”
“啊啊啊啊啊——”
杨垚痛苦得在空中翻滚,怨气不住逸散到体外:“幼窈……”
那声音竟然不再粗粝,恢复了她原本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年轻:“玉茗姐姐……”
另一道稍沉稳的嗓音则更加痛苦:“幼窈,跑,快跑!”
“姐姐!简怀!”幼窈听见呼喊一时不敢置信,脚步奔向那道身影,“姐姐,是你吗?”
“姐姐!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幼窈竭力扑向她,然而却被明予时死死拦住:“你不能过去,她正在被超度,凡人会被焚诀烧尽魂魄的。”
“放开,放开!放我过去!”幼窈尖利的指甲在明予时手上抓出数道血痕,拼命想上前抓住什么:“你们快收回来,不要再烧她了,我都会告诉你们——”
“救救她救救她啊,你们不是仙人吗?别再伤害她了!”
幼窈嘶喊着,轻柔动听的嗓音如今凄厉惨叫着:“姐姐!姐姐——”
任凭她如何哭喊挣扎,都越不过明予时的阻拦。
杨垚灵体已经快散尽了,在她即将彻底消散之际,人们才看清了这十恶不赦的鬼修。
面庞清秀,笑意浅浅,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儿。
杨垚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对在场的众人抱歉道:“被逼无奈出此下策,我只求各位饶过幼窈。”
“真相就在我的记忆中,”杨垚轻声道:“鬼修散灵前会有一段过往,我把它留在那里了。”
金黄色的光芒已经彻底包裹住了她:“计划与幼窈无关,只是我一人……所为……”
幼窈终于被明予时放开,徒劳的伸手挽留着她:“不要,不要走……”
杨垚脸庞消散,眼神怜爱地望着她:“见阿烟的时候我不清醒,想必是吓到她了。”
杨垚轻轻叹息:“替我道歉。”
“好,好我会告诉她。”幼窈哽咽着,拼命擦去模糊的泪幕。
杨垚还想伸手摸摸这个小妹妹的脸,但金光一闪,手指消散在了空中。
“……”
她最后留恋的看了一眼东方,终于化为一缕暖光,消散在世间。
幼窈轻轻勾住她的小指,空中仿佛还残留那人的温热。
那个约定终究是没有守住。
她嗓音嘶哑,连最后的泪都哭尽了:“姐姐,你还是没能做到——”
她失去了最后一位旧友,但也只能继续前行,直到死亡让她们重新遇见。
“……”
从照似乎有些恍惚,怔怔地望着许幼窈离去的背影,心下一钝,不自觉曲了曲手心:“原来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