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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晨五点半 ...

  •   清晨五点半,苏晚被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惊醒。

      那声音粗野暴躁,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发动了一辆拖拉机。她迷迷糊糊抓起手机,看到时间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还没完全亮!

      轰鸣声持续了足足五分钟,才渐渐远去。

      苏晚睡意全无,躺在床上生闷气。不用猜,这肯定是隔壁那位“狼哥”的杰作。她昨天累极了,本想好好补个觉,现在全泡汤了。

      挣扎着起床洗漱,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皮肤似乎比昨天更干了,嘴唇也有些起皮。西北的干燥名不虚传。

      今天是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苏晚精心挑了件淡蓝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针织开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既专业又不失亲和力。

      黑山镇小学比想象中还要小。一排低矮的砖房,一个尘土飞扬的操场,旗杆上的国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苏老师来啦!”老校长早已等在办公室门口,热情地介绍,“这位是李老师,教语文的;这位是李老师的丈夫张老师,教数学...我们学校连你在内,一共就六位老师。”

      老师们都很朴实热情,唯独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打量苏晚的眼神有些微妙。

      “我是王慧,本地人,教英语的。”那姑娘语气不冷不热,“城里来的老师能适应我们这儿吗?别待不了几天就嚷嚷着要回去。”

      苏晚保持微笑:“我会努力的。”

      第一堂课是三年级美术。孩子们看到新老师,个个睁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老师,你真白!”
      “老师,你的裙子真好看!”
      “老师,你从北京来吗?见过天安门吗?”

      孩子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苏晚忍不住笑了。她耐心地回答,然后开始上课。

      课才上到一半,窗外又传来了那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在校园围墙外戛然而止。孩子们显然对这声音很熟悉,纷纷探头往外看。

      “是狼哥的车!”一个男孩喊道。

      “我爸爸说狼哥以前是特种兵,一个人能打十个坏人!”另一个孩子接话。

      “狼哥打猎可厉害了!”

      苏晚勉强维持课堂秩序,心里对那个打扰她课堂的邻居又添了几分不满。

      下课铃响,孩子们蜂拥而出。苏晚收拾教具时,注意到一个小男孩独自坐在角落,画纸上用黑色和红色蜡笔涂满了混乱的线条。

      “你画的是什么呀?”苏晚蹲下身轻声问。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小军,”李老师走过来,压低声音,“他不太爱说话。父亲去年在矿上出事没了,母亲改嫁走了,现在跟奶奶过。”

      苏晚心里一软,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画得很有力量,老师很喜欢。”

      男孩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但苏晚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午休时,苏晚想回宿舍稍微休息一下。走出校门,她看见隔壁院子的铁门敞开着,陆峥正弯腰在院子里修理什么机器,满手油污。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注视,猛地抬头。目光相撞的瞬间,苏晚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又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轻轻点了点头。

      陆峥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继续低头干活,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苏晚有些尴尬,快步走回自己的宿舍。

      下午没课,她决定去镇上逛逛,熟悉环境。黑山镇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小店,不到二十分钟就能走完。村民们对她这个外来者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友善微笑,也有人窃窃私语。

      在唯一的邮局,她给城里最好的朋友寄了张明信片,报个平安。

      返回时,夕阳已将天际染成橘红色。快到学校时,苏晚看见一个小身影蹲在路边——是上午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军,正试图修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链条脱落了。

      “需要帮忙吗?”苏晚走近问道。

      小军吓了一跳,见是老师,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沾满了油污和汗水。

      苏晚看着那根油腻的链条,犹豫了一下。她今天穿的是最喜欢的连衣裙之一...

      正当她挽起袖子准备帮忙时,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让开。”

      陆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没看苏晚,直接在小军身旁蹲下,大手一把抓起链条,三两下就将其复位,动作干净利落。

      “试试。”他的声音依旧粗哑,但对孩子说话时似乎柔和了半分。

      小军蹬了下脚踏,车轮顺利转动起来。男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谢谢狼哥。”小军小声说,推着车飞快地跑了。

      陆峥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擦手——苏晚注意到那其实是条相对干净的旧汗巾。他的手上满是新旧交叠的伤疤和厚茧。

      “谢谢您帮忙。”苏晚开口道。

      陆峥这才正眼看她,目光从她挽起的袖口扫到裙摆,眉头微皱:“在这里穿这种衣服,不方便。”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衣裙:“我觉得挺好的。”

      “随你。”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明天早上我要去县里拉货,六点出发。如果你要捎东西,五点五十门口等。”

      没等苏晚回应,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苏晚站在原地,心情复杂。这人简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但似乎...又没有表面上那么不近人情。

      第二天清晨,苏晚挣扎着在五点四十起床。她确实需要去县里买些日用品和教学材料,小镇上的选择实在太有限了。

      五点五十分,她准时站在门口。晨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

      六点整,陆峥的越野车准时出现,刹停在她面前。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

      “上车。”他简短地说,眼睛看着前方。

      苏晚爬上高高的座位,车内弥漫着汽油、烟草和男性气息的混合味道,不算难闻,但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一路无话。陆峥专注开车,苏晚则望着窗外飞逝的荒原景色。

      一个多小时后,县城出现在视野中。虽然也只是个小镇规模,但比黑山镇繁华多了。

      “我下午三点往回走,”陆峥在县城入口处停车,“还是这里等。过时不候。”

      “好的,谢谢您。”苏晚下车,关门前又补充道,“我会准时的。”

      陆峥只是点了点头,油门一踩,车子迅速汇入车流。

      县城的百货商店让苏晚有种重回文明世界的感觉。她买了需要的教学用品、一些护肤品和几本适合孩子阅读的图画书。在一家服装店,她犹豫片刻,买了两条耐磨的牛仔裤和几件简单的T恤。

      中午在一家小面馆吃饭时,她无意中听到邻桌的对话。

      “刚才那是黑山镇的陆峥吧?听说他前几天又帮救援队找到了几个迷路的驴友。”
      “那小子是有点本事,就是脾气怪得很,谁也不搭理。”
      “可惜了,本来有大好前途的,要不是当年那事...”

      谈话声低了下去,苏晚下意识竖起耳朵,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下午两点五十,她提前回到约定地点。三点整,陆峥的车准时出现。

      回程路上,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然后传来异响。陆峥骂了句粗话,靠边停车。

      “爆胎了。”他下车检查后说。

      苏晚也跟着下车。西北荒原上的风呼啸着吹过,四周空旷无人。

      陆峥从车后拿出备胎和工具,熟练地开始换胎。苏晚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陆峥头也没抬:“站着别动就是帮忙。”

      苏晚抿紧嘴唇,决定不跟他计较。她注意到他换胎的动作极其熟练,力量与技巧完美结合,不过十分钟,就已经快要完工。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突然变暗,黄沙漫天——沙尘暴来了。

      “上车!”陆峥厉声道,迅速收拾工具。

      两人刚回到车上,沙尘暴就已经席卷而至。能见度瞬间降到几乎为零,狂风呼啸着拍打车窗,整个世界变成了昏黄色。

      陆峥打开车灯和双闪,车速慢得像蜗牛爬行。

      “我们...安全吗?”苏晚忍不住问,声音有些颤抖。

      “死不了。”他简短地回答,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几乎看不见的路。

      车内狭小的空间因为外界的天灾而显得格外逼仄。苏晚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沙尘的气息。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是一种煎熬。突然,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呆着别动。”陆峥说完,打开车门钻了出去。

      苏晚透过车窗,隐约看到他检查车况的身影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几分钟后,他回到车上,带进一阵沙尘。

      “石头,没事。”他简短地说,继续开车。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渐渐小了些,能见度稍微好转。苏晚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都发白了。

      陆峥瞥了她一眼,突然伸手从后座摸出瓶矿泉水,递给她。

      “喝点水。”他的声音依旧粗哑,但似乎没那么冷了。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水瓶:“谢谢。”

      她小口喝着水,偷偷观察身边的男人。他专注开车时的侧脸线条依然冷硬,但似乎没那么令人害怕了。

      终于,黑山镇的轮廓在风沙中隐约可见。当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时,苏晚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谢谢您...”她下车后想说些什么,但陆峥已经调转车头,开向隔壁院子。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越野车消失在扬起的沙尘中,心情复杂。

      回到宿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凌乱,满脸沙尘,衣服也脏了。但想起今天的经历,她忽然笑了。

      或许,那块荒原上的硬石头,并不像表面那么冰冷。

      隔壁院子里,陆峥停好车,没有立即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望向隔壁亮起灯光的窗户,久久沉默。

      风沙依旧,荒原的夜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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