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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与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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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鹅毛雪,把荒芜的青石山道刮得呜咽作响。年幼的萧怀瑾蜷缩在道旁的破庙里,冻得青紫的手指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干粮,胸口那道被妖兽抓伤的伤口,每喘一口气都像有冰碴在扎。
他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里,直到庙门被“吱呀”推开,一道湛蓝身影立在风雪里。那人肩上落着雪,手里的玉柄长剑却映着微光,垂眸看他时,声音比这寒夜还淡:“还能走吗?”
萧怀瑾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对方没再问话,伸手将他从枯草堆里拉起来——指尖触到的地方竟带着暖意,像雪地里燃着的一点火星。
“我是青鸾宗尹暮,”那人扶着他往庙外走,风雪被不知什么屏障挡在身外,“宗门收弟子要看根骨,但救个人,不用。”
萧怀瑾趴在尹暮背上,刺骨的寒风被隔绝在外,可意识却不由自主地坠回三日前的那片血色山林。
他本该是镇上铁匠家最省心的孩子,爹的铁砧响到哪,他的柴刀就跟到哪,夜里还能就着油灯翻两页捡来的旧书。变故是从那夜的兽吼开始的——一群眼冒绿光的黑纹狼闯进镇子,火焰舔舐着木屋,爹把他藏进柴房的暗室里,自己攥着烧红的铁钳冲了出去,最后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爹的怒吼和狼爪撕裂布料的声响。
他在暗室里躲了整整一天,出来时只剩焦黑的断壁和冷透的血迹。揣着爹藏在灶台下的半块干粮,他顺着唯一的山路往深山跑,听说山那头有能斩妖的宗门,可没跑多远,就撞见了那头追来的独眼黑纹狼。
狼爪抓在胸口时,他以为自己要和爹娘一样留在这片山里了,直到他滚下陡坡,跌进了这处破庙。寒风裹着雪灌进来,伤口的疼和心里的空让他昏昏欲睡,恍惚间还能看见爹举着铁钳的背影,听见娘在灶台边喊他吃饭的声音。
“抓稳了。”身前尹暮的声音轻轻传来,萧怀瑾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紧对方的衣角。他抬头望去,半山腰的青鸾宗山门越来越近,那片朱红像是能烧透这漫天风雪,也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他满是破碎的世界里。
萧怀瑾的指尖还沾着尹暮衣角上的雪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钻进来,终于彻底驱散了血色山林的残影。他下意识往尹暮背上缩了缩,鼻尖蹭到对方温热的脖颈,那点暖意让他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快到了。”尹暮的声音比方才更清晰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喘,脚步却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在积雪未消的石阶上,没溅起半点儿碎雪。萧怀瑾抬眼时,风刚好卷着一片雪沫掠过,他慌忙眯起眼,再睁开时,青鸾宗的山门已近在眼前——朱红的木柱裹着半圈积雪,顶端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铃身刻着的云纹被雪衬得愈发清晰,门楣上“青鸾宗”三个鎏金大字,哪怕蒙了层薄雪,也透着股镇住风雪的庄重。
尹暮背着他踏上山门内的青石板路,积雪在这里薄了许多,只在石板缝隙里留着些残白。两侧的迎客松枝桠上压着雪,风一吹,雪粒簌簌往下掉,落在林砚的发梢。他抬手拂掉,目光不自觉扫过周围——路上偶有穿着湛蓝色弟子服的人走过,见了尹暮,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虽有好奇,却没多问半句,只轻声道“大师兄”。
“先带你去见掌事长老,”尹暮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你的伤得先让丹房的师兄看看,还有入宗门的文书,得尽快写。”
萧怀瑾“嗯”了一声,因伤口还在疼痛难忍,手指又紧紧攥住尹暮的衣角。是独眼黑纹狼留下的印记,可此刻那痛感好像被山门内的暖意冲淡了些。他望着前方延伸开的青石板路,路的尽头藏在雾里,却不像来时的山路那样让人发慌——朱红的山门还在身后,铜铃的轻响伴着风声传来,雪还在下,却好像再也落不进他心里那片破了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