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灼》暮君卿卿

20、一年 匆忙的高三

　　【高二·夏·教室】

　　第三节课的困意像潮水，漫过后排大半片区域。墨未染却撑着下巴，目光黏在斜前方宋怏的后颈上——她今天扎着束发，发旋处的绒毛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浮动，像团柔软的云。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墨未染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数学题，可每一行公式的间隙，都不自觉地洇出“宋怏”两个字的轮廓，又被她用橡皮匆匆擦去，只留下浅浅的、像泪痕一样的印子。

　　宋怏忽然回过头，手里捏着半块糯米糍，眼睛弯成月牙：“呆呆崽，吃吗？刚从食堂抢的，还热乎。”

　　墨未染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尖不受控制地烧起来。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盯着习题，声音轻细：“不、不用了的。”

　　“哎呀，给你吃嘛。”宋怏绕过课桌，直接把糯米糍塞到她嘴边，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唇角，温热的触感像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你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做题做傻了？”

　　墨未染能闻到她指尖残留的甜香，混着少年人身上阳光晒过的味道，让她呼吸都变得滞涩。她飞快地咬了一小口，糯米的软糯和芝麻馅的甜在舌尖炸开，可她尝不出滋味，满脑子都是宋怏凑得极近的脸，和那句带着笑意的“呆呆崽”。

　　“好吃吧？”宋怏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被烫到，又凑近了些，“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墨未染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她攥着笔的手紧得发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去接水…”

　　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墨未染拧开冷水龙头，任冰凉的水流浇在发烫的手背上。镜子里映出她泛红的眼尾和鼻尖，像只受了惊的、笨拙的兽。她想，自己真是糟糕透了，最近连和宋怏正常相处都做不到。

　　【高三·秋·图书馆】

　　周六的图书馆人不多，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倾斜的光柱，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游动。墨未染抱着一摞习题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时，看见宋怏已经在那里了——她趴在摊开的英语阅读书上，睡得正香，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撒了层碎金。

　　墨未染放轻脚步，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拿出自己的物理试卷。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可每写几个字，她就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一眼宋怏。她的睡颜很安静，嘴唇微微嘟着，脸颊泛着健康的粉色，和平时活泼跳脱的样子判若两人。

　　墨未染的心跳又开始失序。她从笔袋里拿出张便签纸，犹豫了很久，终于写下一行字：“醒醒，该背单词了。”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她把便签纸叠成小小的方块，用指尖推过去，沿着桌面，轻轻滑到宋怏的胳膊边。

　　就在便签即将碰到宋怏袖子的瞬间，宋怏忽然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墨未染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着，低下头假装看试卷，耳根却烫得能煎蛋。

　　“唔……”宋怏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手边的便签，拿起来展开，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墨未染，你好呆啊，写个便签都这么严肃。”

　　墨未染没敢抬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试卷的边角，声音闷闷的：“醒了就背单词。”

　　“知道啦，呆呆崽。”宋怏拖长了语调，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

　　“不过，你刚才是不是偷看我睡觉了？”

　　墨未染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点燃的烛火，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怏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好啦不逗你了，背单词背单词。”

　　可墨未染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宋怏的声音、笑容、还有那句“偷看我睡觉了”，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又酸又麻，却带着一种隐秘的、让她几乎要溺毙的甜。她偷偷抬眼，看见宋怏正认真地看着单词书，阳光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墨未染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起，也挺好的。

　　【高三·冬·雪夜】

　　晚自习结束时，窗外已经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打着旋儿，落在窗玻璃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白。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

　　墨未染收拾好书包，一抬头，看见宋怏还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还不走吗？雪挺大的。”

　　宋怏回过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亮得惊人：“你看雪多好看啊。”

　　墨未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雪花纷纷扬扬，确实很美。她嗯了一声，没说话。

　　“墨未染，”宋怏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说，等我们考上大学，还能一起看雪吗？”

　　墨未染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宋怏期待的眼神，喉咙又开始发紧。她想说“能”，想说“只要你想，我就陪你看”，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看情况吧。”

　　宋怏脸上的期待淡了些，她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椅子腿：“也是哦，大学那么大，大家说不定就分散了。”

　　墨未染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宋怏又抬起头，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我们不是要当邻居吗？到时候我天天去你宿舍找你，就算下雪，也能一起出去看！”

　　墨未染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的那点疼被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取代。她嗯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好。”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清晰，也很坚定。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的光晕被雪花切割成模糊的光斑，落在她们身上。宋怏蹦蹦跳跳地踩雪，像个孩子，偶尔还会把雪球往墨未染这边扔，虽然每次都被墨未染轻易躲开。

　　“墨未染，你反应也太快了吧！”宋怏不满地嚷嚷。

　　“走路看路。”墨未染说着，却在宋怏差点滑倒时，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宋怏的手臂温热，隔着校服的布料，传来清晰的触感。墨未染的手指僵了一下，飞快地收回手，插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指尖却残留着那片刻的温热，烫得她心口发麻。

　　“谢谢啊，呆呆崽。”宋怏笑着说，丝毫没察觉她的异样。

　　“嗯。”墨未染应着，目光落在前方被雪覆盖的路面上，脚步却放得更慢了些，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雪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冰凉的，可心里却像揣着个小小的暖炉，温温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得发苦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