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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哪也去不了   混子回 ...

  •   混子回过头来问我:“钟哥,你怎么不出来。”
      “我出不去,你看,好像有一堵墙。”
      “好很神奇啊,我就说你跟我们不一样,看来你要一直呆在这里了。”
      “一直吗?”
      “你肯定还有跟我们不一样的地方。”
      “你会划竹筏吗?”
      “不会。”
      “走吧,我教你。”
      我和混子顺着原路往回走,路上故意扯着他闲聊,一会儿问村头的老井还能不能打出水,一会儿又提北面还有没有人在那钓鱼,想借着这些零碎的话题转移自己心里那股被屏障困住的闷意,但却还是没散去半分。
      直到拐进熟悉的那条巷口,我才稍稍定了神。走近些,就见玉卿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昭亮趴在小桌旁,手里攥着铅笔,正仰头听她讲题。她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连垂在肩头的碎发都和前几天一模一样,温柔的声音混着晚风飘过来,完全联想不到与晚年的她有丝毫干系。
      我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目光不自觉往海边飘去,一条竹筏正随着浅浪轻轻荡漾,不远处的滩涂上,还泊着一条小渔船。
      混子在旁边撞了撞我的胳膊:“看啥呢?不学了吗?”
      “学!”我指着那条竹筏说道:“那应该是我儿子昭雄的,我们就用这个。”
      “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他拴在那个铁钉上,那铁钉是当时我爸弄的位置,这个大概率也是他们在原来的基础上新弄的。”
      “你那几个儿子...我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前几天还见你二儿子打他媳妇......”
      院里老树上的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像是谁在暗处叹气,可我却觉得耳朵里嗡嗡的,连混子后面说的话都听不太清了,满脑子只剩“二儿子打他媳妇”这几个字。
      我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作为丈夫不称职,作为父亲也不称职。我联想到昭亮要钱的样子就觉得可怕极了,这俩个孩子最为相似,说不定昭荣也打过玉卿,我的思绪不由得超糟糕的方面去想,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心惊。我知道不该把孩子往坏里猜,可昭亮要钱时的模样太清晰,后背已经渗出冷汗,连望着家门口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怯意。
      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再次睁眼时,最先闯入鼻腔的是熟悉的草木香,不是柴房的霉味,也不是村口的海腥味,是家里老木箱里晒过太阳的被褥味道。我动了动指尖,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板上,身下垫着两层厚棉被,软乎乎的,把硬邦邦的床板衬得格外舒服,连身上伤口的痛感都轻了些。
      我侧过头,看见床头放着一碗晾温的水,旁边还有块叠得整齐的粗布帕子,想来是有人怕我醒了渴,特意准备的。
      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不再是那件粘满血污的破布衫,而是一件干净的、布料软软的衣裳,贴在皮肤上不硌人。我试着抬了抬胳膊,虽然还是疼,却比在村口时松快了些。
      “你醒了?”
      玉卿连忙来到我身侧,将我扶了起来,我半躺着喝下她递到我嘴边的水,水温润地滑过干涸的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却让我清醒了许多。
      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嗯”。
      玉卿没说话,只是轻轻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小心避开伤口。她眼底有血丝,脸色泛青,显然守了很久,屋里油灯晃了晃,映着她低垂的睫毛。
      我张了张嘴,想问我是怎么回来的,却被她轻轻按住了手。
      “别急,”她说,“先养好身子。”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觉胸口发闷,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被。玉卿的手还覆在我手背上,微凉,却让我躁动的心稍稍定了些。
      “崇明,在家吗?”
      “他出海去了,去了好几天了,你已经睡了整整两天。妈很担心你,也病倒了。”
      “妈怎么样了?我得去看看,还有崇明他不读书了吗。”
      玉卿轻轻摇头,“妈吃了药,歇着了,先生说静养就好。崇明的事,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眼下你得先撑住这口气,别让家里再塌了半边天。”
      我听着她低柔的声音,心里却像被什么撕扯着,我试着逃出这个家,将一切的罪责通通归咎到母亲身上,不想承担任何一点责任。可终究逃不过良心的诘问,逃不过血脉相连的牵绊,出去一趟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奄奄一息的回来。
      清晨船只的鸣笛声穿过薄雾,隐约从港口传来,悠长而沉闷,像某种未尽的召唤。
      “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崇明穿着一身湿漉漉的渔衣站在门口,发梢还在滴水,裹挟着海风的咸涩气息扑面而来,裤脚上还沾着零星的鱼鳞。
      我望着他,喉咙动了动,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我先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再来陪你。我带了几条新鲜的鱼回来,让妈给你炖了鱼汤补身子。”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望着门口,海风掀动门帘,带来一阵潮气与咸腥。
      鱼汤的香气不久便在屋内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姜味和米酒的醇香,勾动着久违的食欲。我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碗,汤面泛着油光,几片嫩白的鱼肉浮沉其间。
      “快喝,不够锅里还有。”母亲轻声说,将勺子递到我手中。我接过,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你们不喝吗?”
      “你不用管我们,你先喝。”
      在自家人面前我倒也不用虚伪的谦让,我低头啜了一口,热汤滑过喉咙,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很久都没喝过这么新鲜的鱼汤了。很快一碗鱼汤下肚,额头沁出细汗,四肢渐渐有了力气。
      崇明也换好了衣服来到房里坐到床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掩不住关切,“哥,你脸色好多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出海我不后悔,反正现在我们也没法读书,他们又不让我们出去干活,也不让做买卖,难不成还坐吃山空吗?”
      “都发生了些什么?”
      “你走的第二天早上就有一群阿兵佬冲进村子,带走了好几个教书先生,还来到了咱家问你的去向,曾叔也被抓走了,发现你的前一天曾叔也走了,曾叔家里被搜出了与台来往的信件,你那天带回来的东西母亲觉得不妥就埋在的鸡窝底下。他们在咱家搜不出来东西,原本要带我走的,可是曾叔那有一封父亲给他的信,交代了不要管我们一家的死活,说我们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们这才作罢。”
      “所以我们再也不能读书,也不能出这个村了?”
      “嗯,哥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只能待在村里,哪儿也去不了,还没出事前已经给叔叔寄过信了,叔叔应该能收到,接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有报纸吗?我想看看。”
      “有的,我给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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