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问缘人

9、顾浔阳，你究竟怎么了？ 春节的

　　春节的暖意仿佛还在指尖残留，开学的钟声便将我们拉回了依旧寒冷的城市校园。

　　重新见到顾浔阳时，我几乎没立刻认出他来。

　　他坐在教室角落的座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比寒假前更加沉寂。明明已经开了春，天气虽未转暖，但也不至于像寒冬腊月，他却裹着一件厚厚的、看起来有些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领子竖着，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在我的记忆里，顾浔阳除了夏季，其他三个季节似乎总是那一身校服外套，单薄得让人看着都冷。如今穿得如此厚重，反而透着一种不同寻常。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是冬日常见的缺乏血色的白，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慢慢抽干了生气的灰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是泼上去的墨迹，嘴唇也干燥得起了皮。

　　“浔阳？”我走过去，在他桌前停下，“你……寒假过得怎么样？”

　　他像是被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迟缓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我脸上。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显得异常僵硬和吃力。

　　“挺好的。”他的声音沙哑，气息有些微弱，“没事。”

　　又是这句话。“我没事。”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无论看起来多么糟糕。

　　苏承和也凑了过来，担忧地看着他：“顾同学，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好差啊。”

　　“没有，就是没睡好。”顾浔阳低下头，避开我们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有点累。”

　　上课铃响，解救了他的窘境。但一整天的课，他都显得心不在焉，要么盯着窗外发呆，要么就趴在桌子上，像是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偶尔咳嗽几声，他也极力压抑着，闷在臂弯里，肩膀轻微地颤抖。

　　放学铃响，我和苏承和照例等他一起走。他却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声音低哑地说：“你们先走吧，我……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我们等你啊。”我说。

　　“不用，”他拒绝得很快，几乎有些急促，“我得去趟药店，绕路，不方便。”

　　“药店？你不舒服？”苏承和立刻问。

　　“不是，”顾浔阳抿了抿苍白的唇，“就是……睡不太好，买点安眠药。老毛病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飘忽不定。

　　这已经是开学后第三天了，他连续三天都用不同的借口不跟我们一起回家。不是要去书店，就是要去别的地方，总之就是独自一人绕路。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在我心里盘旋。我猛地想起高一那年，有一次顾浔阳也是独自离开，结果被王磊那伙人堵在了一条偏僻的巷子里。等我和别人发现不对劲找过去时，他正蜷缩在墙角，校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嘴角带着血痕，眼神却像狼崽子一样凶狠又绝望。从那以后，除非必要，我几乎从不让他落单。

　　王磊那几个混混，因为之前被我们狠狠教训过，加上我和浔阳形影不离，倒是安分了一阵子。但现在……

　　“真的没事，”顾浔阳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强调道，“就是买点药，很近，你们先回去吧。”他说完，不等我们再开口，便背起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看着他几乎算得上是逃离的背影，我心里的那点不安迅速扩大。

　　“林曦，顾同学他……”苏承和也皱起了眉，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你跟上去，远远跟着，别让他发现。”我对苏承和说，“我从另一条路绕到药店那边看看。”

　　苏承和立刻点头：“好。”

　　我绕了近路，提前到了学校附近那家最大的药店对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躲着。初春的傍晚，天黑得依旧早，路灯已经亮起，发出昏黄的光晕。

　　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顾浔阳那抹瘦削的身影。他走得有些慢，时不时需要停下来歇口气，低着头，躲避着路人的目光。他果然进了那家药店。

　　我在外面等着，心里七上八下。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印着药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他站在药店门口，像是耗尽了力气一样，靠着玻璃门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朝着他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我悄悄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艰难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终于到了他那栋旧居民楼下。他摸出钥匙，准备打开单元门。

　　就在他抬起胳膊，钥匙插入锁孔的那一刻——因为他抬手的动作，那件宽大的羽绒服袖子向下滑落了一截！

　　昏黄的路灯光线下，我清晰地看到，在他那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狰狞的、长长的疤痕！那疤痕是新鲜的，粉红色的皮肉扭曲着凸起，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向上，没入袖口深处，看上去触目惊心！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几乎是本能地，我从藏身的阴影里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胳膊！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他冰冷的皮肤里。

　　顾浔阳被我的突然出现吓得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是见了鬼一样。他猛地想要抽回手，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将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死死藏到身后。

　　“林曦？！你……你怎么会……”他语无伦次，挣扎着想摆脱我的钳制，气息急促起来。

　　“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我低吼道，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可怕的伤痕，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打架？自残？还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没……没什么！”他声音发颤，躲避着我的目光，“不小心……做兼职的时候，被……被划了一下……已经好了，真的！”他的解释苍白无力，漏洞百出。什么样的兼职会留下这种位置的伤痕？

　　“顾浔阳！你他妈跟我说实话！”我几乎是在吼了，引得楼上某个窗户亮起了灯，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被我的怒气吓住了，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却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像是一种脱力。他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真的……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就是一点小意外……药是买来预防感染的……林曦，求你，别问了……”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一种深切的……绝望。然后，他趁着我因他那眼神而愣神的瞬间，猛地抽回手，拉下袖子盖住伤疤，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飞快地打开单元门，闪身进去，“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将我彻底隔绝在外。

　　我僵在原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胳膊冰冷的触感和那道疤痕凸起的可怕痕迹。冰冷的铁门映着我错愕又担忧的脸。

　　单元楼里传来他急促跑上楼梯的、踉跄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初春的晚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却觉得，那股寒意，远远不及顾浔阳刚才那个眼神，以及他拼命想要隐藏的秘密所带来的冰冷。

　　他到底怎么了？那个寒假，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