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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蛇怨12   谢恒舒 ...

  •   谢恒舒的意识坠入一片混沌海域。

      脚下是不断崩解的珊瑚宫殿,头顶漂浮着破碎的、模糊的画面,每个画面里都映着小眠惊恐的哭喊。

      声音和画面因为太远而模糊不清,于是谢恒舒脚踩着阴湿黏腻的海水向那些画面走去。

      远处传来阴冷的低语声,如海潮般不断侵蚀着他的神智。

      一片靠得最近的光晕突然笼罩住了他,场景瞬间坍缩,重新拼凑出真实的血肉与温度。

      “姐姐,求求你!救救我阿娘!!她还有救的!她还有救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进谢恒舒的耳朵。

      入目竟不是小眠,而是梁念!

      梁念跪倒在小眠的脚边,脏兮兮的手攥住了小眠的裤脚,颤声祈求着,却被小眠不耐烦地一把甩开。

      小眠嫌恶地一脚踹上去,绣花鞋尖重重撵在梁念胸口。金线绣的牡丹在梁念灰扑扑的衣服上溅开泥点:“滚开!谁是你姐姐,你就是个下贱女人生的儿子,也配叫我姐姐?”

      梁念被踹得后退半步,额角撞在廊柱上磕出血来,但他顾不上疼,又连滚带爬重新凑了过去。

      小眠脸上一改之前对谢恒舒等人的恭维和尊敬,此刻这尖酸刻薄的模样竟十分狰狞可怖,“那个贱女人已经没救了,等她死了一把火烧了骨灰扬了就够,还想要家里出钱救她?”

      粗鄙的话从她的嘴里不断涌出,更衬得她的不堪:“你那死鬼娘居然敢偷家里的钱,没直接打死她算我阿爹心善。回去问问她下次还敢不敢了,这就是偷东西的下场知道吗?”

      小眠用帕子擦拭被梁念碰过的裙摆,胭脂红的指甲划过梁念渗血的伤口。

      梁念疼得浑身发抖,却仍固执地昂起头,“不是的……阿娘她还有救的,求求你们救救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上学了!我再也不敢去上学了,我什么都能干的,求求你们救她……”

      “求你……只要救阿娘,我立刻带着阿娘滚出梁家!”小眠被这话逗笑,俯身用簪子尖挑起梁念的下巴:“你以为你和你娘算什么东西?”

      梁念瘫坐在原地,看着小眠扭着腰肢远去。

      暮色沉沉,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襟,才拖着残破的身躯挪回柴房。

      他踉跄着扑进柴房,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昏暗的屋子里,药罐碎在地上,褐色的药渍蜿蜒成蛇,爬向墙角那张破草席。

      他的母亲蜷缩在稻草堆里,枯瘦的手颤巍巍伸向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虚无的希望。

      “阿娘。”梁念扑到床前,妇人的手指终于触到他手腕,那手掌轻飘飘的,像是风里随时会飘散的枯叶,指尖还残留着渗人的凉意。

      他颤抖着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眼泪砸在粗硬的草席上,“啪嗒”一声溅开泥渍。

      他抓起那冰凉的手贴在脸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草席上,“阿娘,我没用,连大夫都请不来……”

      妇人挣扎着挤出笑:“不哭,娘没事……咳咳,是娘自己身子不争气……”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剜心,梁念拼命摇头,把脸埋进她衣襟里:“你会没事的,阿娘。我去求姐姐,去求阿爹,他们一定会给钱抓药的!”

      妇人瞳孔骤然收缩,枯槁的手突然攥紧梁念的衣袖:“别去……别去了。”

      她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老爷他……他早就不认我们了,小姐恨我们……你越是求她,她越是会折辱你。”

      “娘早该去了的……是娘不好,连学堂的束脩都交不上,让你一直跟着娘受苦。”

      “阿娘,没有、没有………”梁念的眼泪纵横交错,他抽抽噎噎地擦拭着自己的泪。

      “我知道的,阿娘没有偷,那只镯子是阿娘的嫁妆,是他们霸占了你的东西……”

      梁念攥着妇人枯瘦的手,妇人却摇摇头,气若游丝:“镯子,不要了。娘只要你好好活……”妇人有点哽咽,“娘要是走了,你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

      她缓缓坐起,用最后力气抚摸着他的脸:“你要活下去……你要读书,要考取功名,要堂堂正正做人,莫要像娘这样……”

      妇人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像风中的芦苇般簌簌发抖,嘴角溢出一串暗红的血沫。

      昏暗的屋内,煤油灯的火苗“噼啪”爆响。

      她忽然剧烈抽搐起来,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染红了胸前补丁摞补丁的衣襟。

      梁念慌忙去擦,可那血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衣襟前襟的补丁往下淌,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破布。

      妇人的手突然松开了,像一片落叶般垂在床沿。

      “阿娘!阿娘!”
      他哭喊着跪在床边,把妇人逐渐冰凉的身子搂在怀里,生怕自己稍微用点力就会碰碎这具单薄的身体。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卷着妇人最后一丝体温。

      梁念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哭丧呢?装给谁看!”小眠尖利的声音刺破夜色,绣鞋碾过门槛时带起一片灰尘,“赶紧把你那贱娘拖出去埋了,省的留在府里晦气。”

      梁念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像要择人而噬,却在对上小眠那张脸时突然泄了气。

      他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姐姐,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带着阿娘滚出梁家,求你最后救她一次,最后一次!”

      小眠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绣鞋碾过他额头的伤口:“人都死了还救什么?”

      小眠冷笑一声,“赶紧滚,越远越好!别脏了梁家的地!”

      她甩袖离去,梁念却像没听见般,仍机械地重复着:“求你,求你……”

      梁念僵在原地,直到听见小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颤抖着伸手去合母亲的眼睛,可那眼皮怎么都合不上,仿佛在无声控诉。

      夜风卷着母亲的衣角,露出手腕上青紫的掐痕。

      梁念突然抓起床头的破布,把母亲裹得严严实实。

      他知道自己再求也没用。
      他咬咬牙,把母亲背在背上,瘦弱的脊梁被压得弯成虾米。

      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在他布满血污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廊下,谢恒舒负手而立。

      他的透明的身影竟也倒映出了影子,皎月在他脚下投出半透明的虚影,那影子蜿蜒如蛇,将梁念单薄的身形整个吞没。

      他望着那单薄少年,夜色渐深,柴房传来一声凄厉长嚎,像受伤的幼兽,又像垂死的困兽。

      梁念推开房门时,月光正斜斜切过门缝,在他沾满血污的衣襟上凝成银霜。

      他始终垂着头,直到跨过梁府朱门,夜露才像无数冰针扎进领口。

      远处乱葬岗的磷火明明灭灭,梁念摸出母亲临终塞给他的半块馍,硬邦邦的,还带着体温。

      “阿娘,等我……”他把馍塞进怀里,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指腹触到母亲临终时塞进他掌心那枚铜钱,馍上凝结的碎屑仿佛未干的泪滴。

      泥地上深浅交错的脚印被露水渐渐洇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渐行渐远,最后湮灭在死寂的夜雾里。

      画面最终定格在少年踉跄的背影。
      光晕逐渐破碎、消逝。

      谢恒舒踏出残影,抬眼望向空中悬浮的记忆碎片——那些发着幽光的残片如千万面棱镜,折射出梁家母子被关进柴房的场景:有人将馊饭泼在梁母身上,有人踹翻梁念护在母亲身前的瘦弱躯体,有人把母子二人锁在漏雨的柴房大笑“看这贱骨头怎么熬过寒冬”。

      …………
      那是,来自小眠的记忆。

      一张平静的皮囊下,藏着这样令人发指的心。

      每一幕都让人脊背发凉。

      他再次抬首,这一次,他冰冷的视线扫过万千个发着光的碎片。

      这些碎片千篇一律,基本都是一些破碎的、零散的记忆,要想找到蛇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对于小眠来说,最特殊的那一片。

      “什么你的镯子?到了我手里那就是我的。”
      “别丢人了,还想送他去书塾念书?看他这副模样,就该跟你一样一辈子烂在泥地里。”

      “他妈的贱人,你敢来偷东西?来人啊!打死她!”
      “连着那个小畜生一块打,打死了算我的!”

      …………
      在混杂的声音中,突然插入了一道格格不入的尖叫声,声音弱小到湮没在其中。

      谢恒舒的瞳孔在碎光中不断收缩,从厮杀中活下来的过去赋予他的敏锐让他在万千杂音中捕捉到那道微弱至极的尖叫。

      他倏然抬手,指尖在流光溢彩的记忆碎片间划过,带起一串残影。

      曾经与朱雀的对战让他不得不练就了这样一种灵敏的反应力,他几乎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冲着声音的来源赶过去。

      找到了!

      在层层叠叠的记忆后,终于触到那片被刻意抹去的空白。

      谢恒舒刚踏入这片虚无,耳边便炸响指甲刮过砖墙的尖锐声,仿佛有人用钝刀在耳膜上反复刮蹭。月光从柴房朽烂的窗框漏进来,在地上泼出歪斜的光斑,墙角蜷缩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十指抠进潮湿的泥地,抠出蚯蚓般的血痕。

      她怀里护着小小少年的被吓得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突然木门被踹得四分五裂,家丁们举着棍棒鱼贯而入,梁母猛地扑向管家,却被当胸踹飞,后背撞上墙柱时发出闷响,血沫子溅到梁念脸上,温热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梁念!跑!”梁母最后的声音带着气音,却像刀子般扎进谢恒舒耳膜。

      少年颤抖着从母亲尸体下爬出,却被管家揪住后颈像拎小鸡般提起来。

      “想跑?带着这贱种骨头一起下地狱吧!”棍棒如暴雨倾泻,梁念蜷缩成一团,血顺着指缝淌下,在泥地上晕开暗红的痕迹……谢恒舒的指尖在虚空中微微发颤。

      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此刻如利刃剖开脓疮。

      突然,梁念的身影开始闪烁,像被风吹乱的烛火。

      谢恒舒凝神望去,光影流转间,梁念的身影慢慢如抽枝的柳条变长,最后竟凝聚成了小眠的模样!

      而那个瑟缩在角落咳血的妇人扭曲成了富商的模样。

      小眠惊恐地尖叫着,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猫,试图摆脱如雨下的棍子却总被揪住后颈扔回泥地。

      她状若疯癫,指甲在地面抠出新的血痕,“不要……!不要再来了!啊啊啊!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她疯狂地尖叫着。

      富商的表情也惊惧无比,疯癫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不住地重复:“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谢恒舒心下一凛。

      这由灵力织成的幻梦,原是为富商和小眠量身打造的刑场。

      它抽丝剥茧般从小眠记忆里捞出梁念的碎片,再以恨为线,织成这副血肉淋漓的图景。

      蛇妖耗费自己大量的灵力,编织出这样一个庞大的幻梦,再经重构、组合后,将梁念与之调换,在无尽轮回中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谢恒舒不能贸然出手,他现在是以灵体的状态待在这片幻境里,是不会被幻境主人以及产物发现的。若是他出手干扰,那么就会在瞬间暴露。

      他只得静静等待,蛇妖现身的瞬间。

      等待的同时,他又丝毫不敢松懈地观察着周围一切可疑的东西。

      但蛇妖实在太过警惕,他似乎根本没打算现身,而是就这么将富商和小眠给耗死。

      富商和小眠的哀嚎在谢恒舒耳边响起,他右手紧握成拳,就在他犹豫是否该强行破局时,幻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原本一直负手而立的管家动作了起来,他缓缓靠近小眠。

      一步,两步。

      小眠似有所感,缓慢地抬起了头。

      就见管家突然暴起,寒光一闪而过!

      是匕首!

      来不及给谢恒舒思考和犹豫,他凌空翻跃,长剑如白虹贯日,硬生生将管家刺向小眠心口的匕首撞偏。

      剑刃相击的刹那,落叶被激得漫天狂舞。
      管家被剑气震得后退两步。

      可谁知,下一刻,他微扬起下巴,脸上的那层人皮迅速褪去,露出一张妖冶清俊的脸——蛇妖的脸。

      他有着与人类无异的皮肤,却透着诡异的苍白,仿佛常年不见天日。眼角那颗朱砂痣随着邪笑微微颤动,暗紫色的瞳孔深处有蛇鳞般的纹路在流转。

      他轻笑出声。

      “久仰大名,莫倾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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