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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暖阳·照进 第一节法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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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号,终究还是来了。
我家住在广河县城,距离法院不过两公里。这段路,没有直达的公交车,但花五块钱打辆出租车,几分钟便能到。这曾是我过去七、八年间习以为常的出行方式,为了各种案子,为了生活奔波。而今天,目的地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法院,身份却从代理人,变成了当事人。
九点开庭。按照计划,我应该在八点四十出门。
心里像是揣着一面鼓,从醒来那一刻就在沉闷地敲击。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屈辱、疲惫和最后一点不甘的沉重。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最素净、最得体的衣服,试图维持住最后的体面,但眼底的黯淡却无法掩盖。
八点三十九分,我最后检查了包里的材料,深吸一口气,准备去面对那场注定冰冷的程序。
就在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我在你家楼底下,你出来。」
发信人:林云。
我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昨天,甚至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心里反复推演,预设了各种他可能不会出现的理由——生意忙、忘了、或者只是一时兴起的客套。我告诉自己不要期待,甚至不希望他来,以免那份模糊不清的关系玷污了我必须独自走完的这条路。
可当他真的准时出现在楼下,用这样一句简单直接的话告知他的存在时,我那颗被寒霜包裹的心,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被人记挂的细微暖意,也有被他闯入私人领域的些微不适,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支撑感。
我没有回复,只是默默收起手机,拎起包,走下楼。
单元门门口,他那辆半旧的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他站在车旁,依旧是那身熨帖的衬衫,身形挺拔,看到我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一步,沉默地为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我低声说,依言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车载香混合的气息。他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向法院。一路无话。他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探寻我此刻的心情,只是专注地开着车。这份沉默,在此刻却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贴,给了我一个整理纷乱心绪的空间。
车子在离法院门口还有一小段距离的路边停下。
“我在这里等你。”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好。”我点点头,没有多言,推门下车。
走向法院那庄严却冰冷的大门时,我的脊背挺得笔直。我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在追随,这奇异地给了我一丝力量,让我能更坚定地去面对里面的风雨。
庭审的过程,如同一场预设好结局的冰冷程序。无福那边果然找了人,流程走得飞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要甩脱我的意味。财产、房子、过往的付出与如今的指责……一切都像钝刀子割肉。我努力维持着冷静,陈述、举证,但心口那处旧伤,仿佛又被生生撕开,寒意渗透四肢百骸。
当法官最后敲下法槌,宣布择期宣判时,我几乎是凭借本能站了起来,机械地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审判庭。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有一瞬间的恍惚。世界依旧喧嚣,车流如织,可我却感觉像刚从一场噩梦中挣扎出来,浑身脱力,内心一片冰冷的荒芜。
接下来该去哪里?做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我下意识地抬眼,向路边望去。
他还在。
依旧是那个位置,他靠在车门边,目光正精准地投向法院门口,落在我身上。他似乎一直就在那里,不曾离开。
看到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没有立刻迎上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有些虚浮,走向他。每靠近一步,他身上那种沉稳淡定的气息,似乎就驱散了一丝我从法庭里带出来的寒意。
直到我站定在他面前,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庭开得怎么样?”
没有客套的“辛苦了”,没有好奇的探听细节,只是这样一句简单、平实,却直指核心的问候。
就这一句话,像一股温热的甘露,毫无预兆地涌入了我干涸龟裂的心田。
在法庭上,没有人问我感觉怎么样;在过往的婚姻里,我的感受总是被忽略;在所有人面前,我都必须是无坚不摧的“林姐”。
只有他,看到了我铠甲下的疲惫,问出了这句最朴素,却最触及灵魂的话。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我迅速垂下眼睑,强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我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一个算是平静的表情。
“还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结束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双锐利中带着疲惫的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明白。他没有追问那个显而易见的“不好”,只是点了点头,再次为我拉开车门。
“上车吧,”他说,“带你去吹吹风。”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弯腰坐进了那片带着他气息的、令人安心的空间里。车门关上,仿佛也将身后那座冰冷的建筑,和那段不堪的过往,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