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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休书·寒霜 第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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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那句话,“生意倒闭,被老婆起诉”,像一块粗粝的石头,砸中了我心底同样未曾愈合的伤疤。痛楚是相通的,那一刻,律师与客户的界限模糊了,只剩下两个在婚姻废墟上偶然相遇的、狼狈的灵魂。
这突如其来的共鸣让我感到一丝慌乱。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即将开庭的日期当作一件“同病相怜”的证据,摊开在了对方面前。“开庭日期……定在八月十二号。”话说出口,我才惊觉这份“交底”超出了职业范畴。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非真空,而是充满了某种无声的权衡。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你开庭,我陪你去。”
我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你……陪我去?”我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随即,一股强烈的排斥感迅速升起,“不,云总,这不合适。”
我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我是谁?我是林雪,一个五十三岁、经历过两次婚姻失败的女人,一个必须为自己所有选择负责的母亲。我的世界,早已容不下任何模糊不清的关系。
爱人就是爱人,恋人是恋人,合作伙伴就是合作伙伴。每一种关系都该有它清晰的边界和名分,能堂堂正正地摆在桌面上,能经得起任何目光的审视,尤其是,能成为我孩子的榜样。任何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意”,都是我如今必须警惕和摒弃的。我不需要,也不能要。
“云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决,“但这是我的私事,是我必须独自面对的战场。您以什么身份去呢?客户?朋友?无论哪一种,都不合适出现在离婚法庭的现场。这于理不合,于我……于我的处境,更不合适。”
我试图用理性的铠甲,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
然而,心底深处,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战栗。在那片被否定、被索取、被孤立的荒漠里,这句“我陪你去”,哪怕它不合时宜,哪怕它界限模糊,却依然像一滴甘霖,精准地滴落在我干涸的心田上。
那是一种久违的、被关心的暖意。
已经多久了?多久没有人,在我即将赤裸地站在审判席前,感受到的不是评判,不是算计,而是这样一句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莽撞的——“我陪你去”?
这股暖流与我的理智激烈地交战着。它诱惑着我,让我几乎想软弱的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支撑。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孩子的面容,和我自己立下的原则——我绝不能,从一个泥潭,跌入另一个看似温暖的陷阱。任何上不了台面的关系,都是对我自身价值的贬低,和对过往伤痛的背叛。
他看着我,没有因我的拒绝而尴尬或退却,眼神里反而多了一丝了然,仿佛看穿了我此刻所有的挣扎与固守。
“林律师,”他换了个更正式的称呼,语气却依然沉稳,“你别有压力。就当是……一个同样在泥地里打过滚的人,想给同行者递根棍子。没那么多复杂的意思。”
他站起身,拿起合同,“到时,我会在法院外面等你。不进去,不让你为难。就这样。”
他没有给我再次反驳的机会,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却把那份固执的“暖意”和更巨大的心理冲击,留在了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理性在尖叫,提醒我保持距离,划清界限。而那份被看见、被支撑的瞬间暖流,却又真实地冲刷着我的心防。
他最后的话,试图将这份陪伴“降格”为一种纯粹的“共患难”式的义气。可是,真的能如此简单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八月十二号那个日子,因为门外可能存在的等待,而变得不同了。这究竟是照进寒霜的一缕暖阳,还是另一场风波的序幕?我紧紧攥着手心,用指甲掐入皮肉的微痛,来抵抗那份久违的、却让我心生恐惧的温暖。我的世界,再也经不起任何模糊的定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