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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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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震耳欲聋。夏浅川站在巷口,手里的黑伞被雨水砸得不住颤抖。脚下污水横流,裹着烂菜叶和塑料袋涌向下水道。处暑刚过,雨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一种夹杂着铁锈和尘土味的闷窒。
他从那间墙皮剥落、水管渗锈的屋子里出来,没有明确目的,只是走着。隔壁的争吵声被雨声盖过。他慢慢转头,目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门,落在砂锅店里的那个身影上。
林小满。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脸,停在她的后颈。一块硬币大小的新烫伤,在店内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般的微光。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但内心深处某个早已锈死的零件,似乎被这个突兀的印记触动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不是情绪波动,而是一种认知上的错位。一个早已被判定消失的坐标,不合逻辑地在此地重现。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他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慢慢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模糊,显示着蒋勋的来电。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只是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铃声消失,只剩雨声。
他应该离开。这里只有湿冷和肮脏。他转身要走。
“先生?雨太大了,进店里避避吧?”女人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
他停步,没有回头。湿透的T恤贴在背上,显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或者……我帮您叫辆车?这种天气不好打车。”那声音又追了一句,带着职业性的关切。这关切此刻显得突兀,像根细针试图刺破他周围的屏障。
他沉默片刻。巷口霓虹灯的红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闪烁。最后,他极轻微地摇头。
“不用。”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有人接。”
他再次迈步,踩进没过脚踝的污水里,刺骨的冰冷透过拖鞋传来,但这感觉无法深入。他只是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
突然,刺目的车灯劈开雨幕,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一辆黑色吉普车粗暴地停在他面前,溅起的泥水泼了他一身。
车窗降下,露出蒋勋焦虑而愤怒的脸。他头发剃得很短,眉骨上的旧疤在潮湿空气中发红。
“上车!”他吼道,声音被雨声压过但依旧强硬。
夏浅川停下,平静地看向车内。眼神空洞,没有惊讶,没有不悦,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的场景。
蒋勋推开车门冲下来,一把夺过夏浅川手里的伞,瞥见伞上的蝴蝶图案时眉头紧皱。他抓住夏浅川冰凉的手肘,几乎是用蛮力把他塞进副驾驶。“你他妈是刚从冰柜里出来的吗?”他恶声骂着,动作却不容拒绝,“你那些药是不是又……”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只是烦躁地把夏浅川推进去,重重关上车门。车内空调很冷,混合着人工香氛、烟草和皮革的味道。与车外的暴雨和夏浅川身上的死寂形成尖锐对比。
夏浅川陷在座椅里,湿衣服立刻染深了座垫。他侧过头,额角抵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雨刮器疯狂摆动,刚刮清视野就又被雨水覆盖。左手腕上,表带下的环形疤痕隔着湿皮革传来隐约的痒痛。
蒋勋喘着粗气坐进驾驶座,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车内只剩下空调声和车顶持续的雨击声。
“季鳐说的,”蒋勋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没有看夏浅川,朝着巷子里的光扬了扬下巴,“是不是那家?”
夏浅川的视线没有离开车窗。雨水不断从玻璃上滑落。他极轻微地动了下颌。
“看着了?”蒋勋追问,声音绷紧。 “……嗯。”一个单音节词,轻而冷。
“像吗?”这两个字问得艰难。
夏浅川沉默。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坐标点,那块疤痕的位置——还有她递伞时,银镯滑落露出的右手小指上那枚变形的尾戒,刻着模糊的“J”。一个冰冷的物证。
他极缓慢地眨了下眼。 “后颈。”吐出两个冰冷的词,没有修饰,“有疤。新的。”
蒋勋猛地扭头,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夏浅川冰冷的表象,找出一点情绪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死寂的冰面,映不出任何东西。这种平静比任何崩溃都更让蒋勋窒息和愤怒。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就被雨声吞没。
“操!”他恶狠狠地骂,“我查。没完。管他是什么……”话没说完,但狠劲已经充满车内。他不能容忍任何东西再来触碰这片冰原。
夏浅川不再开口。目光回到窗外。车子启动,驶离被暴雨蹂躏的小巷。拐弯时,夏浅川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视线扫过后视镜。
那家砂锅店的暖黄灯光在雨幕中缩小成一个光点。像钉在黑暗中的图钉。也像投入死水湖的鱼钩,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向下沉去,在从未起过波澜的水底扯出无人得见的震动。
车内沉默压人。蒋勋把车开得很快,引擎低吼着劈开雨幕。夏浅川缩在座位里,指尖无意识地隔着湿表带按压底下凸起的环状疤痕。手套箱里,一个小药瓶随着颠簸轻轻滚动——□□,医生开给他对付那些充斥着坠落感和滴答声的夜晚。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前路被水汽笼罩,模糊不清。未来的路也同样模糊,浸满了未知的寒意。而那家店,那个女人,和她身上那些冰冷的巧合,已经像闯入绝对零度的陨石,再也无法让他的世界维持那种空洞的死寂——即使那死寂,本就是他唯一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