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至·后篇》夏涵昀Citrus

1、处暑

　　夏浅川是被摔门声惊醒的。天花板的霉斑在手机冷光里泛着青，2025年8月23日，02:06 的日期在锁屏界面跳动。处暑后的空气像浸水的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

　　隔壁传来玻璃碎裂声，女人带着哭腔的控诉刺穿薄墙：“当初要不是为了孩子…”男人突然暴吼，震得铁皮衣柜嗡嗡作响。夏浅川摸到床头半罐啤酒，喉结滚动时尝到铁锈味——这栋老楼的水管总在深夜渗出暗红锈水，像某种顽固的旧伤，也像他生活里永远祛除不掉的腐朽气息。

　　音响里播放着春畑道哉的《ナデシコ》

　　洗手台镜面结着蛛网状裂纹，他望着裂缝中自己扭曲的倒影。衣柜底层压着条褪色的蓝丝带，蝴蝶刺绣的触须已经开线。五年前那个夏天，毕业典礼那晚，江月婵就是用这条丝带扎起长发，眼睛亮晶晶地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川，等我回来，给你个惊喜。” 那趟她信誓旦旦说很快就会回来的短途旅行，成了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

　　便利店冷柜的白雾漫到街上，夏浅川踩着人字拖经过烧烤摊。油滴在炭火上的爆响混着蝉鸣，他突然想起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不是油，是更冰冷、更迅疾的。那声音曾连续三十七天出现在他梦里，直到医生开了大剂量的安眠药，才将那噩梦暂时压入水底。

　　手机在裤袋里固执地震动三次。

　　【蒋勋 02:15】你上次落我车上的药，还要不要了？

　　【蒋勋 02:27】刚季鳐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说在老街夜市看到个姑娘，侧脸和走路的姿态像…像月婵。我知道不可能，但你…

　　【蒋勋 02:43】夏浅川！你他妈还要在那个蟑螂窝里烂多久？当年我们说好要一起…（消息后半部分被折叠）

　　夏浅川的指甲猛地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痕。对面商铺的霓虹灯牌突然闪烁，跳动刺眼的红光在潮湿路面晕染开，一刹那像极了记忆中那片无法褪色的血泊。掌心的啤酒罐瞬间扭曲变形，铝皮撕裂的锐响惊飞了电线上栖息的夜鹭。

　　砂锅店的卷帘门哗啦升起，一个穿米色毛衣的姑娘拎出黑板菜单。林小满转身时马尾扫过墙面，那张泛黄的招工启事边角卷起，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同款告示——最新日期是三天前。店内的收银台后，一本纸质日历突兀地停留在2020年8月，页角卷曲，积着薄灰。

　　“鲜虾粥？”她踮脚去够吊柜里的砂锅，后颈处露出一块硬币大小的烫伤新痂。银镯子滑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几道淡青的指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的淤青。夏浅川注意到她右手小指戴着枚略显粗劣的银质尾戒，戒面扭曲，刻着一个模糊的“J”字母。

　　砂锅端上桌时蒸汽氤氲，林小满突然指着他的左腕：“先生，您这伤口…沾到粥会发炎。”夏浅川下意识猛地缩回手腕，那道藏在表带下五年的环形疤痕，似乎被这陌生人的关切刺痛，连蒋勋都没曾发现过。

　　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爬上玻璃窗时，林小满擦掉“急聘帮厨”的“急”字。夏浅川看着她手中的白板擦在玻璃上拖出长长水痕，那扇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林小满忙碌的身影，却又隐约重叠着另一个熟悉的轮廓。他的目光猛地定格——那些层层覆盖的招工告示之下，最底层似乎压着半张被撕毁的火车票票根。他眯起眼，勉强辨认出露出的部分：2020年8月23日 02:15开 K792次…终点站的名字被某种粗暴的方式烧灼出一个焦黑的洞。

　　角落里的老式收音机突然滋啦作响，打断了他的凝视，交通台女主播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沿滩区气象局发布暴雨红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小时有强对流天气…请避免前往低洼地区…”林小满擦玻璃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那块湿润的水痕蜿蜒着，恰好漫过车票残片上那个致命的日期。

　　夏浅川抓起靠在门边的雨伞冲进突然倾泻而下的雨幕，黑色的伞面上，一只刺绣的蓝闪蝶图案被雨滴敲打，翅翼震颤，仿佛欲要飞起。身后传来瓷碗落地碎裂的脆响。他下意识回头，透过模糊的雨帘和玻璃，看见林小满蹲在地上捡拾碎片，后颈的那块烫伤在店内日光灯下泛着珍珠母般的奇异光泽——像极了当年江月婵耳后，他总爱亲吻的那颗小小的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