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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带上幻想的镣铐   离开那 ...

  •   离开那栋死寂的、宣告着最终审判的老旧居民楼,贺岁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走在寒冷的街道上。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变成一片灰白的、无声的噪点。耳边反复回荡着赵峰的嗤笑、保洁阿姨的确认、以及邻居那句“空了两三年”。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将他对何旭存在的信念凿得千疮百孔,露出底下漆黑冰冷的、名为“现实”的深渊。

      他不信。
      他不能信。

      如果相信了,那他感受到的温暖是什么?他听到的安慰是什么?他赖以生存的爱意又是什么?难道他过去几个月的生命,全部是一场荒诞可悲的自我欺骗?

      他走得摇摇晃晃,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冰冷的泪水在脸上冻结,带来刺痛的麻木。
      就在他即将被这片无尽的绝望彻底吞噬时——

      一股熟悉的、让他瞬间心悸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身侧。

      他猛地顿住脚步,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人行道旁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何旭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蓝白色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晰。”

      “岁岁。”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稳定,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雾气,“怎么哭成这样?”

      贺岁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後,开始疯狂地、疼痛地跳动起来。巨大的委屈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真相”的脆弱认知。

      “何旭……”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想要抓住那片虚无的衣角,“他们……他们都说你不存在……说我是疯子……连你的家……都是假的……”

      何旭没有躲开,任由他扑近 “所以,”何旭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被伤害后的落寞,“你相信他们,不相信我?”

      贺岁猛地抬头,疯狂摇头:“不!我没有!我信你!我只信你!”

      “可是你去问他们了。”何旭的语气很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贺岁的内心,“你去找证据,想向‘他们’证明我的存在。岁岁,我的存在,需要向‘他们’证明吗?”

      贺岁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有眼泪流得更凶。

      “我说过,只有我是完全属于你的。”
      “我也只需要你相信我。”
      “这个世界是污浊的,他们的眼睛是瞎的,心是盲的。
      “但你不一样,岁岁。”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牢牢锁住贺岁涣散的神志:

      “你能看见我,能感受到我,能听到我……这不是最有力的证明吗?”
      “为什么非要向外寻求认可?为什么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来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是最甜美的毒药,精准地注入贺岁最深的渴望和恐惧。

      是啊……为什么非要别人相信?

      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真相”,都是这个世界用来摧毁他、夺走他最后温暖的阴谋!

      “对不起……何旭……对不起……”

      何旭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冰冷渐渐被一种宽宏大量的、怜悯的温柔所取代。

      “没关系,岁岁。”他柔声道,“我原谅你。”
      “只要你还信我,我就永远在。”
      “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像最终的咒语,彻底抚平了贺岁所有的疑虑和恐惧。

      当贺請文心急如焚地找到贺岁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弟弟独自一人走在寒冷的街道上,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又洋溢着一种近乎幸福的、温柔的表情,正微微侧着头,对着身边的空气,极其认真地、小声地说着话:

      “……嗯,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了……”
      “何旭,你冷吗?”

      那情景,比任何哭闹和崩溃都要让贺請文感到毛骨悚然和心痛如绞。他明白,弟弟这是……在巨大的刺激下,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更彻底地投入了那个幻想世界的怀抱!他选择了用彻底的疯癫,来对抗无法承受的真相!

      “岁岁!”贺請文冲上前,一把抓住弟弟冰凉的胳膊。

      贺岁被吓了一跳,看到是哥哥,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恐慌,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急切而兴奋的表情,反手抓住贺請文的手,语气热烈得异常:

      “哥!哥!你来了!你快看!何旭!何旭就在这里!”他指着身边空无一人的地方,眼神亮得吓人,“他刚才去找我了!他真的存在!你们都不信!但他真的在!你看啊!他就站在这里!”

      贺請文看着弟弟那纯然的、不掺一丝虚假的兴奋和确信,看着他那双因为极度渴望而被幻觉彻底填满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想要劝他清醒的话,全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化作尖锐的疼痛,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还能说什么?
      告诉他你看到的是假的?
      告诉他你疯了?
      那无异于将弟弟推向彻底崩溃甚至自我毁灭的深渊!

      在巨大的、绝望的爱与心痛之下,贺請文做出了一个艰难而痛苦的决定。他眼中的挣扎和痛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妥协。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顺着贺岁指的方向,看向那片虚空。

      然后,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

      “嗯……哥看到了。”
      “何旭……是吧?他……他来接你回家就好。”
      “外面冷,我们……我们一起回家吧。”

      他说出了那句违背所有理智、承认幻觉的话。

      这一刻,贺請文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死去了。”他放弃了将弟弟拉回现实的尝试,选择了跳进弟弟的幻想世界,陪他一起疯。”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保护”弟弟的方式了。

      贺岁听到哥哥的话,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那是贺請文许久未曾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快乐笑容,却灿烂得让他心碎。

      “你看!哥!我就说何旭存在吧!”贺岁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他紧紧抓着贺請文的手,又“看”向身边的空气,雀跃地说:“何旭!你听到了吗?哥哥看到你了!他终于相信了!”

      贺請文看着弟弟兴奋的、洋溢着虚幻幸福感的侧脸,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滑落。他迅速低下头,掩饰过去,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弟弟冰冷的手,哑声道:

      “嗯,哥信了。”
      “我们回家。”

      他牵着贺岁,贺岁牵着他的何旭三个人一起,朝着那个同样布满阴影的“家”走去。

      贺岁沉浸在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和被认可的满足中。

      “而贺請文,则背负着沉重的、绝望的、看不到未来的悲哀,一步一步,踏入了弟弟疯狂的国度,并决定就此长驻。”

      真相,在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回到公寓,门在身后关上,仿佛也将外面那个“正常”的世界彻底隔绝。屋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贺岁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他松开哥哥的手,雀跃地转向身边的“空气”,语气轻快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何旭,到家了!外面好冷,你快进来暖和一下。”

      他甚至还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明显是贺請文的新拖鞋,小心翼翼地、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玄关的空地上,正对着那片“空气”。

      “这双是新的,哥哥没穿过的,你将就一下。”他对着那双空拖鞋解释道,脸上带着一丝腼腆和讨好。

      贺請文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语嫣听到动静从客厅走出来,看到玄关的景象——贺岁对着空拖鞋说话,贺請文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站在一旁——她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失望、愤怒、还有一种无法理解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

      她看着贺請文,用眼神质问他:你就这样妥协了?陪他一起发疯?

      贺請文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却只能痛苦地闭上眼,微微摇了摇头。他别无选择。

      贺岁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他换好鞋,很自然地走向客厅,甚至还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对着“空气”说:“何旭,坐这里吧,这里暖和。

      周姨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到这情景,吓得手一抖,果盘差点摔在地上。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快步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就想躲回厨房。

      “周姨,”贺岁却叫住了她,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主人般的吩咐,“麻烦倒三杯水来,谢谢。”他清晰地说了“三杯”。

      周姨的身体僵住了,惊恐地看向贺請文。

      贺請文闭了闭眼,极其艰难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周姨脸色发白,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回厨房。

      接下来的时间,对贺請文和林语嫣来说,无异于一场漫长的凌迟。

      晚餐时,贺岁坚持要摆四副碗筷。他不停地对着身边的空位说话:
      “何旭,你尝尝这个,周姨做的排骨很好吃。”
      “哦你不喜欢太油啊?那吃这个青菜。”
      “哥,何旭说谢谢你准备的晚餐。”

      他甚至还小心翼翼地夹了一些菜,放在那个空盘子裏,仿佛真的有人在享用。

      贺請文味同嚼蜡,机械地吃着饭,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他不敢抬头看林语嫣,也不敢看那个“空位”,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碗沿。

      林语嫣几乎一口没吃。她看着贺岁那副沉浸其中的样子,看着贺請文那痛苦却纵容的姿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遍全身。这个家,已经彻底疯了。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精神病院的正常人,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恐惧和恶心。

      饭后,贺岁甚至拿出棋盘,说要和何旭下棋,还邀请哥哥观战。他一个人分饰两角,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展颜一笑,仿佛真的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对弈。

      “啊,何旭你好厉害,我又输了。”
      “不行不行,再来一局!这次我一定赢你!”

      贺請文坐在一旁,看着弟弟脸上那鲜活生动的、却完全建立在虚空之上的表情,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的弟弟,正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杀死那个感知到真实痛苦的自己,而选择活在一个全是谎言和幻想的世界里。

      林语嫣站在他面前,没有开灯,黑暗中她的声音冰冷而绝望:“賀請文,你看到了吗?你满意了吗?你现在不是在帮他,你是在害他!你是在陪着他一起毁灭!”

      贺請文用手臂盖住眼睛,声音沙哑破碎:“那我还能怎么办?!语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看着他当场崩溃掉吗?!看着他去死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痛苦。

      “带他去看医生!强制治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由着他疯!还帮他一起骗自己!”林语嫣激动地说。

      “然后呢?让他恨我一辈子?让他觉得全世界包括他哥哥都认为他是疯子,都不相信他?”贺請文猛地坐起身,黑暗中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语嫣,那是比死更难受的折磨!我宁愿他这样……至少他现在是‘快乐’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无比艰难,充满了自我唾弃。

      林语嫣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她眼中的愤怒和激动慢慢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失望。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客房,关上了门。这一次,门锁轻轻落下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寒。

      贺請文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林语嫣是对的。
      可他别无选择。

      他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清醒的、痛苦的、知道真相的贺請文;另一半,是不得不活在弟弟疯狂世界里、扮演着相信“何旭”存在的哥哥。

      而那个房间里,贺岁正蜷缩在床上,对着身边冰冷的空气,小声地、满足地说着:“何旭,你看到了吗?哥哥相信了……真好……”
      “以后我们三个,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他微笑着,沉溺在这场由他自己编织、并由最亲的人被迫共同参与的、巨大而绝望的谎言里,缓缓睡去。

      窗外,冬夜寒冷彻骨。
      室内,疯狂无声蔓延。

      “这个家,已经变成了一座用爱和绝望筑成的疯人院。而贺請文,亲手为自己戴上了看守的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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