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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耗   今年的 ...

  •   今年的秋天,来得又早又狠。冷风像剔骨刀,从衣服缝隙里钻进去,刮得人皮肤生疼。贺岁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边,搓洗着盆里那几件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旧衣服。水冰冷刺骨,把他的十指冻得通红僵硬,像十根小小的、失去知觉的胡萝卜。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洗这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收来的破烂了。叔叔李明说,洗不干净就没饭吃。所以他的手总是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着怎么也抠不掉的污垢。

      屋子里传来电视机嘈杂的声响和叔叔打鼾的声音,像某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至少这意味着,他暂时是安全的。

      突然,鼾声停了。

      贺岁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跳到嗓子眼。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了搓洗的动作,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缩成一团,消失在空气里。

      沉重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踢踢踏踏,像踩在贺岁的心尖上。李明打着赤膊,挺着油腻的肚子出现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向角落里的贺岁。

      “妈的,什么鬼天气,冷死老子了。”他嘟囔着,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然后晃晃悠悠地朝贺岁走过来。

      阴影笼罩下来,贺岁停下了动作,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发抖。他闻到了烟味、酒气和叔叔身上那股永远也散不掉的、垃圾堆特有的腐臭味。

      一只粗糙油腻的手伸过来,不是打他,而是捏住了他的后脖颈。冰凉的触感激得贺岁一个哆嗦。

      “没用的东西,洗几件衣服磨磨蹭蹭!”李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贯的恶劣。

      贺岁咬紧了下唇,不敢说话。每一次呼吸都吸进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叔叔的手指用力揉捏着他的脖颈,那力道不像抚摸,更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成色。然后,那只手滑了下去,隔着薄薄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他背上狠狠拧了一把。

      尖锐的疼痛让贺岁瞬间屏住了呼吸,眼泪生理性地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晚上……”叔叔凑得更近,湿热的气息喷在他耳朵上,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晚上给我留门,听见没?”

      贺岁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比被冷水泡过的手还要白。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啧,没用的玩意儿。”李明嫌弃地甩开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又踢了踢地上的水盆,“快点洗!洗不完今晚就别想睡!”

      他骂骂咧咧地回屋了。

      贺岁维持着弯腰干呕的姿势,很久很久。冰冷的恐惧像无数细密的针,扎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把他钉在这片绝望的泥泞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跑?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闪过,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扑灭。跑?能跑到哪里去?他的亲生父母早已离婚,他被判给了父亲,他爸早就扔下他跟奶奶不管不顾,高一那年奶奶也走了,天下之大,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要是他知道你这点恶心心思,他还会要你吗?”】

      叔叔的威胁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日夜回响。

      冷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贺岁缓缓直起身,用冰冷麻木的手背擦掉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他重新蹲下,把手埋进刺骨的冷水里,机械地、一遍遍地搓揉着那些肮脏的布料。

      动作间,他左侧胸口的口袋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停下来,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被撕下来的、巴掌大的旧照片复印件,边缘已经磨损毛糙,被仔细地过塑保护着。照片上是少年时期他和哥哥,穿着干净的蓝白色校服,靠在篮球架上,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他看着照片,看得眼睛发酸,仿佛要将那点虚幻的温暖吸进自己冰冷的身体里。

      哥哥……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你会来……救我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破败院落的呜咽声,像一声声悲哀的叹息。

      他颤抖着手指,极轻地抚过照片上那张笑脸,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照片按在自己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光芒近一点。

      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进脚下的污水里,消失不见。

      他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只有无声的告白,在绝望中疯狂滋生、锈蚀灵魂。

      接下来的日子,贺岁活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里。叔叔李明似乎因为天气寒冷和外面讨债的风声紧了,暂时没再碰他,但那种黏腻的、审视的目光从未离开,像一条毒蛇,时刻准备着给予致命一击。

      直到那天下午,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死寂的平静。

      不是收废品的,也不是来讨债的。来人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脸色凝重,帽檐上还沾着深秋的寒雨。

      李明趿拉着鞋去开门,一见来人,脸上的横肉下意识地抖了抖,挤出谄媚的笑:“警……警察同志?有……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警察目光锐利地扫过杂乱的院子,最后落在李明身上:“你是李明?”

      “是,是我。”

      “你认识贺建伟吗?”

      贺岁正蹲在屋檐下分拣塑料瓶,听到父亲的名字,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认、认识,他是我哥……”李明的声音有点发虚。

      警察拿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语气沉痛公事公办:“今天上午,省道发生重大车祸,一辆货车失控侧翻,压对向了对面车道的小客车。贺建伟当场死亡。我们在遇难者身上找到了这个地址和你的联系方式。”

      “死……死了?”李明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一时间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天降的“喜讯”还是噩耗。

      而角落里的贺岁,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手里的塑料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爸……死了?

      那个会咒骂他、那个懦弱沉默、从未保护过他的父亲……就这么……突然……没了?

      没有预想中的悲伤,也没有解脱。那一刻,他脑海里是一片纯粹的白噪音,嗡嗡作响,什么都感觉不到。好像世界被突然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警察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和叔叔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尸体暂时存放在县殡仪馆,需要直系亲属去处理后续事宜……”警察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

      直系亲属?

      贺岁茫然地抬起头。他是直系亲属。

      可是,谁会在意他呢?

      就在这时,另一个警察看向了他,眉头微皱:“这孩子是?”

      李明猛地回过神,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悲戚的表情:“唉,这是我侄儿,可怜的孩子呦……以后可怎么办啊……”他一边假惺惺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警察的反应。

      警察看着贺岁单薄的身子和空洞的眼神,语气缓和了些:“家里还有其他大人吗?”赔偿款的事还要商议。

      “有!有!”李明听到钱连忙点头,“他还有个亲哥哥,在国外工作!我这就联系!这就联系!”

      警察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院门一关,李明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盘算。他看也没看呆立在原地的贺岁,掏出他那破旧的手机,开始翻找号码,嘴里喃喃自语:“妈的,死了也不安生……还得老子去擦屁股……不过也好,正好让贺請文那小子把这个赔钱货领走,省得老子天天看着碍眼……”

      贺岁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毫无知觉。

      父亲死了。

      他在这个世上,法律意义上的亲人,就只剩下……哥哥和妈妈了。

      一种巨大的、近乎恐慌的期待和更深沉的恐惧,缓慢地从那片麻木的空白里渗透出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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