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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冠礼惊变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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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执的及冠之礼,是京城近年来少有的盛事。
将军府提前数月便开始筹备,府邸内外张灯结彩,煊赫非凡。正日这天,朱漆大门洞开,宾客如云,车马盈门。宗祠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沈氏先祖的牌位被擦拭得光可鉴人。老夫人身着诰命服制,端坐正堂,接受着各方勋贵世冠礼惊变家的道贺,眉宇间满是欣慰与骄傲。
吉时一到,礼乐齐鸣。沈执身着玄端礼衣,墨发高束,一步步走入礼堂。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褪去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气度,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中完成加冠、取字等一系列繁复而庄重的仪式。当他三次加冠后,转身面向宾客,朗声宣告自己的志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时,满堂喝彩,老夫人更是激动得眼角湿润。
这场隆重的典礼,不仅宣告一个少年的成年,更象征着沈家新一代的崛起,权势与荣耀在此刻达到顶峰。
林微坐在女宾席中,远远望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他站在众人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瞩目与祝福,与她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她心中既为他高兴,又弥漫着难以言说的酸楚。袖中,她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是她耗费数月心血,一针一线亲手绣制的护身符,用的是最好的绸缎,绣的是并蒂莲与平安纹,针脚细密,饱含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祈愿与情愫。她期待看到他收到礼物时的表情。
礼成后是盛大的宴席。沈执作为主角,周旋于宾客之间,应对得体,但目光却不自觉地搜寻着那个安静的身影。他知道林微必定准备了礼物,心中满是期待,只想尽快脱身去找她。
云香作为老夫人身边得脸的大丫鬟,今日也格外忙碌,穿梭于席间伺候。她已到了适婚年纪,眼见府中这位即将真正掌权的少年主人,前程似锦,英挺不凡,再想想自己为奴为婢的未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她本未必多倾心于沈执,但这无疑是一条能改变她命运的最好出路。她深知老夫人极重颜面,而今日宾客云集,正是绝佳时机。
宴至酣处,众人纷纷向沈执敬酒。云香看准时机,几次三番“体贴”地为不胜酒力的沈执挡酒,又或是“不经意”地将他的酒盏斟得更满。沈执本就心情复杂,既有成年的欣喜,又有对林微的期盼,还夹杂着对未来的些许迷茫,在众人的起哄和云香的“周到”伺候下,终于醉意朦胧。
宴席将散,云香主动上前搀扶脚步踉跄的沈执,柔声道:“少爷醉了,奴婢送您回房歇息。”她并未将沈执送回他的主院,而是半扶半引,将他带向了自己靠近西院的下人房方向…
翌日清晨,一声惊呼划破了将军府的宁静。
事情很快传开——执少爷昨夜醉后,误入了丫鬟云香的房中,至今未出。
老夫人闻讯,脸色铁青,即刻命人将二人带来。沈执头痛欲裂,对昨夜之事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醉得厉害,似乎有人搀扶…而云香则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衣衫不整,颈侧还有一抹暧昧的红痕,一切不言自明。
“祖母!孙儿…”沈执急欲辩解,却百口莫辩。
老夫人锐利的目光扫过云香,再看向一脸惶惑痛苦的孙儿,又瞥见厅外隐约好奇张望的下人,最终,家族颜面压过了一切。她重重一拍桌案:“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云香虽是个丫鬟,却也是清白姑娘家,绝不能白白受了委屈!执儿,你既做下此事,便该承担。即日起,纳云香为妾,充填房!”
“祖母!”沈执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下意识地看向西院方向——林微一定会知道!他急道:“孙儿绝非有意!此事…”
“无论有意无意,结果已然如此!”老夫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莫非你要做那始乱终弃、败坏门风之人?”
沈执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跪在地上啜泣的云香,再看祖母决绝的神色,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席卷了他。他恨自己醉酒误事,恨自己如此轻易就跌入陷阱,更恨自己竟在冠礼之日,亲手毁掉了与林微之间那刚刚萌芽、脆弱而珍贵的可能。
消息传到西院时,林微正在窗前对着那对兔子出神。听闻噩耗,她手中的草叶悄然滑落,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昨日冠礼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转眼间…竟已成了他人的夫君?虽然只是纳妾,却已彻底改变了所有。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最后,默默取出了那个精心准备的锦盒。指尖抚过光滑的缎面,眼泪终于无声地滴落。她唤来一个小丫鬟,将锦盒递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把这个…交给少爷吧。”
当沈执收到那个锦盒时,手都在颤抖。他打开一看,那枚绣工精湛、寓意美好的护身符,此刻却像最尖锐的讽刺,刺得他双眼生疼。他能想象林微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准备这份礼物,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它送还。
他攥紧护身符,冲到西院,却见院门紧闭。云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少爷还是请回吧,小姐…身子不适,歇下了。”
沈执站在紧闭的院门外,如同被困在绝境的野兽,满腔的懊悔、愤怒、解释与爱意,都被这扇门无情地隔开。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林微,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荒唐的一切。
最终,他选择了逃避。他冲去父亲的书房,跪倒在地,前所未有的坚决:“父亲!边关近日不安,孩儿请命随您出征!即刻便走!”
老将军惊讶于儿子的急切,但看他神色决绝,只当是少年人受了挫折欲在战场上证明自己,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允。
数日后,一支军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沈执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望那座熟悉的府邸,心中一片荒凉。盔甲之下,贴着胸口的位置,放着那枚再也送不出去的护身符。
而西院的窗后,林微望着军队远去的烟尘,直到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秋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觉得,这个秋天,格外寒冷。
梨树下,那只孤零零的兔子,静静地啃食着草叶。